少年------------------------------------------。。山腳的野柿子還沒紅透,就被一群孩子用竹竿打了下來,青澀的果肉咬一口,澀得人直吐舌頭。那幾個孩子也不惱,嘻嘻哈哈地把柿子當彈丸互相擲著玩,追逐打鬧的聲音在山腳下的村子里飄來蕩去,像一群不知憂愁的麻雀。,攏共三十來戶人家,靠在傾隕山外圍種幾分薄田過活。這里離界隙城九千里遠,遠到村里的老人只從走貨的貨郎嘴里聽說過那座城的名字,遠到當年那場慘烈的城破之戰連一絲風聲都沒能傳到這里。。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的地方就有被排擠的人。石頭溝的孩子們也不例外——他們中間有一個永遠落單的身影,縮在曬谷場邊的老槐樹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拿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遠遠地望著。“姬小子,你看什么看?”,小名叫石頭,九歲,長得敦實粗壯,拳頭比同齡**一圈。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柿子核朝老槐樹那邊一甩,準頭不怎么樣,砸在了樹干上,濺開一小團黏糊糊的果漿。他身邊的幾個孩子哄笑起來,有人跟著起哄,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朝那個方向扔了過去。“你就是個有娘生沒爹養的東西,我們不跟你玩!”。他沒有躲。或者說,他知道躲也沒有用——躲開這一顆還有下一顆,躲開今天還有明天。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身體往樹干后面縮了縮,盡量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像一只受了驚的貓,恨不得把自己嵌進樹皮里去。。。身量比同齡的孩子整整小了一圈,瘦得厲害,胳膊細得像兩根干柴棍。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的粗布舊衣,那衣服明顯不是按他的身量裁的,袖子長出一截,挽了好幾道,領口大得能露出半個肩膀。一頭黑發本該是孩子的細軟,可他的頭發卻是枯黃的,亂糟糟地頂在腦袋上,像是秋天的干草。,卻長著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極黑極亮,像是兩塊被水洗過的墨玉。當他低著頭、從下往上怯生生地看人時,那雙眼睛里的光總是閃閃爍爍的,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他不敢跟任何人對視超過一息,目光總是躲閃的,飄忽的,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沒爹沒**野種!**是撿破爛的,我娘說的!哈哈哈——”
孩子們的聲音像石頭一樣砸過來。姬夜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哭,也沒有還嘴。他把頭埋得更低,指甲無意識地**老槐樹的樹皮,摳下來一小塊干裂的碎屑,捏在指間反復地碾著,碾成了粉末。他的眼神落在地上的一只螞蟻身上,那只螞蟻正拖著一粒米,沿著樹根的紋路慢慢地爬。他看得很認真,仿佛那只螞蟻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在意的東西。
那些罵聲,他聽得懂嗎?
他懂。他不太明白“有娘生沒爹養”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話,因為每次聽到這幾個字,他的胸口就會發悶,像是被人用拳頭輕輕地搗了一下。他不知道爹爹是誰,也不知道娘親是誰——蕓姨從來不提。他問過一次,只問過一次,那天晚上蕓姨的臉在油燈下僵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去灶臺邊盛飯,盛了很久很久,端回來的飯是涼的。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問過。
后來他從村里那些女人的閑話里,拼拼湊湊地聽來了一些東西。她們說他娘是個不要臉的女人,跟野男人生了他,又把他扔了。她們說蕓姨也不是他親姨,是撿破爛撿到他的。她們說的那些話,有一半的詞姬夜明聽不懂,但他知道她們在笑話他。
一開始他會躲起來偷偷哭。后來連哭也不哭了。
因為他發現,哭也沒有人會在意。
“喂,姬小子,你啞巴了?”石頭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老槐樹下,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九歲的孩子還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惡意,可他們已經學會了排擠與欺負,那種來自本能的小小**,和山里的野狼崽子沒有兩樣。
姬夜明沒有抬頭。他還是看著那只螞蟻。螞蟻已經快要爬到樹根盡頭,再往前就是石頭踩出來的鞋印,螞蟻在鞋印的邊緣轉了兩圈,找不到路。
“我跟你說話呢!”石頭一把推在他肩膀上。
姬夜明往后趔趄了兩步,后腦勺磕在了樹干上,悶悶的一聲響。他的眼前閃了一下,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不是疼痛,疼痛是后來的事。先來的是一道白光,極亮,像閃電劈開了夜空,然后白光里浮現出了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間昏暗的屋子。地上到處是暗紅色的水。有人在哭喊。有金屬碰撞的聲音。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指甲縫里全是血。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銀鐲子,鐲子上刻著一朵花,是蘭花。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手,可他每次夢到那個畫面,醒來的時候胸口都會疼。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更多,那白光就消失了。姬夜明眨了眨眼睛,眼前還是石頭那張氣呼呼的圓臉。他低下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他的動作很慢,那種慢不是從容,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已經重復過無數次的事情。
“你哭啊!”石頭在背后喊,“你哭了我就不打你!”
姬夜明沒有回頭。
他不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他的眼淚,在更深的夜里已經流完了。
他沿著曬谷場邊的小路往村西頭走。那個方向是家的方向——如果那間漏雨的土坯房也能叫家的話。腳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慢,不合腳的舊鞋在腳后跟上磨出了一道紅印子,他不覺得疼。走了幾步,他忽然彎下腰,從路邊撿起半個不知道誰丟在地上的饅頭。饅頭已經硬了,表皮上沾著土,還有螞蟻在爬。
他用手擦了擦,沒擦干凈,干脆不擦了。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里,另一半小心地放在路邊的石頭墩子上。一只灰撲撲的野貓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那半塊饅頭跑了。
姬夜明看著野貓消失在墻角,嘴角動了一下。
大概是笑。他也不知道。
村子很小,從曬谷場到村西頭不過一炷香的路。他走到家門前的時候,天邊已經燒起了晚霞,把整個傾隕山染成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紅。他家門前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放著一個缺了半邊的水缸,水缸里漂著兩片水葫蘆,綠得發亮。
他剛推開門,還沒來得及喊一聲“蕓姨”,灶臺邊就傳來了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
“死哪去了?”
這個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穿透力極強,村里隔三條巷都能聽見。說話的人從灶臺邊轉過身來——那動作帶著一股子潑辣勁兒,腰身上的贅肉隨著轉身的力道微微晃動,像一頭笨拙卻兇猛的母熊。
蕓娘叉著腰站在灶臺前。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腰間勒著一條洗得看不清顏色的布帶,肚子上的肉把衣襟撐得鼓鼓囊囊。她的臉是圓的,雙下巴若隱若現,五官被臉上的肉擠得有些緊湊,眉眼之間依稀還殘留著幾分清秀的底子,但那份清秀已經被風霜和贅肉一起蓋住了,像是舊墻上的壁畫被一層又一層的石灰刷了過去。她的頭發枯黃分叉,胡亂地在腦后綰了個髻,插著一根筷子——是的,筷子,不是簪子。
她不美。她是那種你一眼掃過去絕不想看第二眼的女人,是那種站在菜市場里跟小販討價還價時嗓門最大的女人,是那種讓男人提不起半分旖旎心思、讓女人覺得有安全感的、徹徹底底褪去了女性魅力的存在。
可此刻,她那雙被贅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飯都涼了知不知道!你當你蕓姨我天天給你做飯是欠你的?”
姬夜明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破了洞的鞋尖,嘴角還沾著剛才那半塊饅頭的碎屑。夕陽從門檻上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蕓娘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拽起他的胳膊。那動作粗魯得像拎一只小雞,可她的目光卻飛快地掃過了他全身——后腦勺有沒有鼓包,膝蓋上有沒有新的擦傷,衣領上有沒有血跡。她的眼睛毒得很,這六年里姬夜明身上每一道新添的疤,她都記著。
她看見了他后腦勺上那個微微鼓起的小包。
她的腮幫子動了動,像是在咬牙切齒,可聲音里那股子兇悍勁兒卻忽然卸了幾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又挨打了?”
姬夜明不吭聲。
蕓娘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后“哼”了一聲,松開他的胳膊,轉身回到灶臺邊。她的背影敦實得像一堵墻,把那間逼仄的廚房填得滿滿當當。她彎腰從灶上端起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大半碗雜糧粥,粥面上擱著一個紅薯——是最大的那個。
“吃。”她把碗重重地擱在桌上,“吃完滾去睡覺。”
姬夜明爬上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老木桌,拿起筷子,低頭扒飯。他吃得很慢,因為粥太燙了。蕓娘坐在對面,也不吃飯,只是看著他的腦袋,目光在他后腦勺的那個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落在了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上。
棗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她已經多久沒有照過鏡子了?自己也記不清。大概是三年前吧,她在水缸邊彎腰舀水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圓臉,擠成縫的眼睛,臃腫的身材。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攪碎了水面,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叫錦書的女孩死在一座燃燒的城里,墳上沒有碑。
可有時候,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當姬夜明已經睡熟,蕓娘會獨自坐在院子里,就著月光,從懷里掏出一把斷齒的木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通那一頭枯黃分叉的長發。她的動作極輕極慢,跟那雙粗笨的手毫不相稱。梳完后,她會把木梳重新藏好,把頭發用最快的速度綰回去,插上筷子,又變回那個粗魯丑陋的蕓娘。
那是她一年一次的祭祀。祭品是她自己。
“蕓姨。”姬夜明忽然抬起頭。
蕓娘回過神來,臉上立刻恢復了那副兇巴巴的表情:“叫什么叫?吃飯!”
姬夜明把筷子放在碗上,黑亮的丹鳳眼望著她,猶豫了一下,才小聲問:“你今天……又跟人吵架了?”
蕓娘眉頭一擰,剛要說話,忽然想起來這小子問的是什么。上午她去河邊洗衣裳,聽見隔壁的王嬸跟人嚼舌根,說姬小子是“撿來的野種養不熟的白眼狼”。她當時就把洗衣盆一摔,站在河邊罵了整整半個時辰,把王嬸罵得縮回屋里不敢開門。回來的時候嗓子都啞了。
“關你屁事。”蕓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姬夜明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然后姬夜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輕輕的,像是怕驚碎什么東西似的:“你不用跟他們吵的……我不怕。”
蕓**手指頓了一下。
她盯著姬夜明的頭頂,那張被贅肉擠得有些局促的臉上,表情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里透出來的,是一個死去的少女,隔著六年的時光,無聲地看著她。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姬夜明的后腦勺上——拍得很輕,是那種兇巴巴的溫柔。
“吃飯!少廢話!”
姬夜明不說話了,低頭把粥喝得呼嚕響。
窗外,天邊的最后一抹霞光沉進了傾隕山的山脊后面。夜風起了,歪脖子棗樹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搖曳著,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蓋住了這座小院。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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