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是活的，還得找人過藥氣------------------------------------------。“過給誰？你問我我問誰去。”老大夫把艾條往煙灰缸里一摁，火星子濺了兩點出來，落在柜臺上，他用手指彈掉，“街上那么多病人，你自己找。頭疼的腰疼的睡不著的，隨便哪個都行。只要是病人，藥氣就能過。過了之后呢？那個人會怎么樣？”。他摘下老花鏡，拿大褂的衣角擦鏡片，擦得很慢，左一圈右一圈，擦完對著光看了看，又接著擦。。“我來說吧。”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T恤口袋里，“上一個姓劉的，就是卡在這一步。他也被叫去找病人過藥氣，結果他找了個感冒的，給人過了。當天晚上那人就發了高燒，燒到四十度，送急診了。你不是說他砸罐子進的精神科？那是后話了。”蘇棠撇了下嘴，“他給人過完藥氣，那人的燒退了，感冒也好了。但是第二天，他自己手上那股藥味又回來了。比以前更濃。他又去給人過，找了另一個病人，又過了，藥味又回來了。第三次呢？沒第三次了。他過完第二次就扛不住了，把自己關屋里三天，然后就去砸罐子了。”，沒說話。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兩眼。那股清苦的藥味還在，不濃不淡，和他搬進來第二天早上聞到的差不多。但如果蘇棠說的是真的，這東西會越長越濃，過給別人之后還會反彈。，這**是狗皮膏藥。“所以那個辦法有屁用。”他說。“有用。”老大夫把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鏡腿那截白膠布在耳朵后面晃了一下，“過三次，是三次不同的人。不能同一個人，不能同一種病。每過一次，罐子跟你的聯系就淡一層。三次過完，罐子就不認你了。”
“那人呢？被我過了藥氣的那三個人，會怎么樣？”
“看情況。身體底子好的，扛兩天就過去了。底子差的，可能會難受一陣子。不會死人。”老大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西紅柿三塊五一斤。但他端起保溫杯的動作慢了一拍，杯沿在嘴邊停了半秒才抿下去。
陳默看見了。
“你說不會死人，那上一個姓劉的給人過了之后，那個人燒到四十度，算不算差點死了？”
“四十度死不了人。”老大夫把杯子擱下，“他要是不去砸罐子，現在還在滿大街找人過藥氣呢。是他自己扛不住，怪誰。”
蘇棠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您說話能不能別這么難聽。”
“我說話不難聽他能記住？”老大夫拿手指關節敲了兩下柜臺，“你當我愿意管這破事？這罐子又不是我放那兒的。放罐子的人死了十幾年了，他留下來的爛攤子，現在攤到這小子頭上，我不說清楚，他回頭也去砸罐子，精神科床位挺緊張的你不知道？”
陳默忽然抬起頭。
“放罐子的人是誰？”
屋里安靜了。老大夫敲柜臺的手指停在半空，蘇棠翻了一半的白眼也定住了。兩個人同時看過來，表情不一樣——蘇棠是意外，大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老大夫的表情更復雜，鏡片后面的眼神收了收，像踩到了什么不該踩的地方。
“你管是誰放的。”老大夫站起來，把艾條和打火機塞進那個藍布包，推到他面前，“東西拿上，回去熏手。一個星期熏一回，熏完把罐子抱出來曬半個鐘頭太陽。別的事，你別打聽。”
“那罐子在陽臺上放了十幾年？”陳默沒接布包，“我房東說她不知道那罐子是誰的。周奶奶說上一個租客碰了出事了。上一個租客住進來是幾年前的事。如果罐子真擱那兒十幾年了，中間換過多少租客？怎么就到姓劉的那兒才出事？之前的人沒碰過？”
老大夫沒吭聲。
蘇棠替他回答了：“之前的人確實沒碰過。不是不想碰，是根本打不開陽臺那扇門。”
“什么意思？”
“那扇門在姓劉的住進來之前，一直是封死的。”蘇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平時那么吊兒郎當，音量壓低了，語速也慢了，像在說一件她自己都覺得不靠譜但又確確實實發生了的事，“之前幾個租客都說那扇門銹死了，擰不開。房東也不管，說反正陽臺沒用。姓劉的是頭一個把門弄開的。”
陳默看著蘇棠。黃頭發，沒眉毛，大號T恤，人字拖。這姑娘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寫著“靠譜”倆字。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笑，也沒擺那副看熱鬧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他轉回頭看老大夫。
老大夫沒看他們倆。他低頭搗鼓柜臺上的石臼，拿搗錘一下一下地砸那些沒搗完的藥末，砸得很有節奏，像在數什么。搗了十來下，他停手了，也不抬頭，就對著石臼說了一句話。
“門開了，就關不上了。罐子醒了，就得有人接著。”
他把搗錘擱下，終于抬起頭來，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蘇棠，忽然擺了擺手。
“走吧走吧。東西拿走，記著一周熏一回。別的事以后再說。你——”他指著蘇棠，“下回來別帶人走后門，前門又不是不能走。”
蘇棠撇了下嘴，沒頂回去。她拿起柜臺上的藍布包塞給陳默，拽著他袖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大夫在后面說了一句話。
“姓陳的小子。找人過藥氣的時候，挑身體好的。別挑老人，別挑小孩。”
陳默回頭。
老大夫已經重新坐回藤椅里了，手里端著那個掉了漆的保溫杯，對著墻上貼的一張發黃的經絡圖發呆。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膝蓋上，照得藍大褂上的藥漬一塊一塊的，像地圖。
蘇棠拽了他一把，他跟著她走出了門。
鐵門在身后砰地關上，巷子里那股積水混著油花的味道又涌上來了。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巷子上頭的一線天從灰白變成了橘紅色。蘇棠走在前面，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走了十來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他。
“你是不是打算找人過藥氣？”
陳默沒說話。
“我勸你緩兩天。”蘇棠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你還不知道這藥氣過給人到底是什么效果。第二，你得先搞清楚罐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三——”她停了一下，“你就不想知道，那個放罐子的人，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間屋里？”
陳默看著她，還是沒說話。但她說的每一條，他都同意。他不喜歡冒冒失失地做決定，尤其是在老大夫剛才明顯瞞了什么東西的情況下。
“行。”他說。
“行什么？”
“先回去。熏手。曬太陽。”他拎了拎手里的藍布包，“按他說的試試。要是沒用，再說。”
蘇棠歪著頭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陳默在后面問了一句。
“你跟那個姓劉的，什么關系？”
蘇棠的腳步頓了一下。人字拖的啪嗒聲停了兩秒，然后又響起來，比之前快了一點。
“鄰居唄。能有什么關系？”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