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差------------------------------------------，蘇予安到教室的時候，陸時衍已經在了。。，她還以為他是那種不到最后一秒絕不出現的人。，她推開教室后門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姿勢和昨天差不多——靠著椅背，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眼睛半闔著看向窗外。，碎金一樣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層冷硬的棱角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走到自己位置上，放下書包，開始整理今天要交的各科作業。、英語語法填空、物理專題訓練、化學方程式默寫——她按照順序摞好，用長尾夾夾住邊角，整整齊齊地放在桌角。。、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微涼，輕輕碰了碰那摞作業的最上面一張。。，黑色的碎發垂落在眉骨上方，擋住了大半表情。“這個，”他的聲音比昨天更低了一些，像是還沒完全醒來，“第十題答案是多少？”。，而是因為——這是陸時衍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你哪一題不會？”她下意識問。
陸時衍沒回答，只是把那道題指給她看。
蘇予安掃了一眼，是道數列求和，常規的裂項相消，難度不大。
“答案是十二分之五。”她說，“列項之后中間項全抵消了，剩首尾兩項。”
陸時衍“嗯”了一聲，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
蘇予安以為他是在對答案，也就沒再多說什么，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但她不知道的是，陸時衍的桌上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張卷子。
他根本不需要對答案。
他只是想找個理由，碰一下她桌上那些整整齊齊的紙張。
那些紙上有她的筆跡，清秀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像她這個人一樣。
他想碰一下。
就是這么簡單。
前桌林梔轉過頭來，手里拿著一袋草莓味的小餅干，眼睛亮晶晶的：“予安，我媽昨天烤的，特意讓我帶給你的，說上次你幫我講數學題講了一個多小時，要謝謝你。”
蘇予安接過來，笑了笑：“幫我謝謝阿姨，看著就很好吃。”
“你嘗嘗嘛！”林梔拆開袋子，自己先拿了一塊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我跟你說，昨天那張數學卷子最后一道大題我徹底放棄了，老周講了三遍我都沒聽懂。”
“哪一道？”蘇予安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抽出數學卷子，“是圓錐曲線那道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橢圓和直線聯立求范圍的。”
蘇予安把卷子鋪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坐標系：“聯立之后用韋達定理，然后……”
她講題的時候聲音不大，溫柔但清晰，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步驟都拆得很細。林梔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里的迷茫一點點散開。
陸時衍靠著椅背，沒有睜眼。
但他一直在聽。
聽她的聲音、她的思路、她偶爾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沙沙聲。
那聲音像某種安靜的白噪音，讓他在這個陌生的教室里感覺到一絲奇怪的安寧。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等意識再次浮上來的時候，下課鈴剛好響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衛衣**里多了什么東西。
伸手摸了一下——是一顆牛奶糖。
白色包裝的那種，便宜、普通、超市里幾塊錢一大袋。
他的手指頓住了。
“蘇予安給的，”林梔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小聲說，“她看你睡著了，怕你低血糖，讓我輕輕放進去的。她說你昨天臉色就不太好，今天也沒看你吃早飯。”
陸時衍沒說話。
他把那顆糖攥在手心里，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還讓我告訴你，”林梔壓低聲音，像是在傳遞什么機密情報，“第二節課下課后食堂東邊的窗口有現磨豆漿，比超市賣的瓶裝有營養，讓你可以去買一杯。”
林梔說完就轉回去了，留陸時衍一個人坐在那里。
他低頭看著手心里那顆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的牛奶糖。
糖紙上印著一只咧著嘴笑的小熊。
他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種東西了。
應該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當成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了。
在他之前的學校，所有人都躲著他走。
轉學來這里是父親的“安排”——用安排這個詞都算客氣了，準確地說，是打發。他那個從不公開承認他的父親，覺得他在原來的學校惹了麻煩，影響不好，于是像清理一件礙事的物品一樣，把他塞進了這所離家三十分鐘車程的高中。
沒人問過他愿不愿意。
沒人關心他想去哪里。
他像一個包裹，被人從一處丟到另一處，不需要發表任何意見。
可是現在，這個女孩——
她甚至沒有直接跟他說這些話。
她讓林梔轉達，用最不打擾人的方式，把一顆糖和一句建議放在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就好像她知道，他可能不會回應。
所以她不求回應。
陸時衍把牛奶糖拆開，放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奶香濃郁，甜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不是不喜歡。
只是太久沒吃了，舌頭都忘了甜的滋味。
第二節課是大課間。
蘇予安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發現陸時衍不在座位上。
她也沒多想，坐下來開始整理下節課要用的物理筆記。
五分鐘后，教室后門被推開。
陸時衍走進來，手里端著一杯東西。
他路過她的座位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杯東西被放在了她桌角。
是豆漿。
食堂東邊窗口的現磨豆漿，裝在一次性紙杯里，冒著薄薄的熱氣。
“你讓我買的，”陸時衍的聲音很淡，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多買了一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靠上椅背，閉上眼。
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蘇予安看著那杯豆漿，愣了足足三秒鐘。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她端起杯子，溫度剛好，不燙手。喝了一口，豆漿很濃，豆香醇厚，還帶著一點點甜味。
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閉著眼的人。
他說“多買了一杯”。
但食堂的豆漿是一杯一杯賣的，不存在“多”這一說。
除非他買了兩杯。
一杯給她，一杯給自己。
蘇予安低下頭，假裝繼續看筆記，但臉頰有一點熱。
這種熱不是發燒，也不是臉紅——她太擅長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不會輕易臉紅。
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暖洋洋的熱。
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熱湯，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她不習慣被人這樣對待。
在家里，她是照顧人的那個——給弟弟熱牛奶、幫媽媽提重物、在爸爸加班晚歸的時候把飯菜溫在鍋里。
在學校，她是被需要的那一個——同學來問問題、老師讓她幫忙收作業、班干部讓她協調活動。
所有人都覺得蘇予安很靠譜、很能干、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這么覺得了。
可是這個只認識了兩天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就記住了“她會在第二節課課間覺得餓”。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么。
是因為他自己注意到。
被人注意的感覺，對蘇予安來說，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不知道怎么回應。
所以她只是把那杯豆漿喝完了，然后把紙杯洗干凈，倒扣在窗臺上晾干，準備放學帶走去扔分類垃圾桶。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陸時衍閉著眼，也不知道有沒有在看。
但風知道。
九月底的風從窗戶吹進來，把她耳邊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那杯豆漿的熱氣在白天的光線下慢慢散盡，但有些東西正在兩個不習慣靠近的人之間，慢慢升溫。
中午放學后，蘇予安一個人去了食堂。
她習慣錯峰吃飯，不擠，可以慢慢吃完，不用和別人搶位置。
打好飯坐下來的時候，對面忽然坐了一個人。
她抬頭，差點嗆到。
陸時衍端著一個托盤，上面只有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在她對面坐下了。
“你……”蘇予安下意識看了看周圍。
食堂里人不多，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這一幕——年級第一和新來的那個冷面大佬居然坐在一起吃飯。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飄過來，帶著好奇和試探。
“食堂是你家開的？”陸時衍語氣平平地問。
蘇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不是她平時那種禮貌溫柔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大了些，眼角也微微彎下去。
“不是，”她說，“但你昨天好像沒怎么吃東西。”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蘇予安看了一眼他托盤里的飯菜——白米飯配青菜，目測加起來不超過三百卡。
她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后做了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事情。
她把面前的紅燒排骨分了一半，撥到他碗里。
“食堂的排骨做得還行，比外面干凈，”她說，語氣盡量自然，“我一個人吃不完。”
陸時衍低頭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那幾塊排骨。
油亮的醬色裹著軟爛的肉，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張了張嘴。
想說“不用”。
想說“我不需要”。
想說“你沒必要對我這么好，因為我不值得”。
但他什么都沒說出來。
因為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前，他忽然意識到——他不想拒絕。
不是貪那幾塊排骨。
是貪那一點“有人覺得你吃不飽”的在意。
“嗯。”他應了一聲，低頭開始吃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油膩的食堂餐桌，沒有更多對話。
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種奇怪的默契。
像兩個人都知道，很多話不需要現在說。
可以等。
蘇予安下午第二節課后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班主任劉老師叫住了她。
“蘇予安，來坐。”
劉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教語文，表面嚴厲，但心很細。她摘下眼鏡，看著蘇予安，語氣比平時柔了幾分：“最近狀態怎么樣？”
“挺好的，劉老師。”蘇予安回答得標準而流暢，“這周周測數學和英語都是年級第一，物理有點波動，但問題不大，我在整理錯題本了。”
劉老師點點頭：“成績方面我一直很放心你。我問的不是成績。”
蘇予安微微一愣。
“你那個新同桌，”劉老師斟酌了一下用詞，“陸時衍，他之前在學校有些……不太好的記錄。我把他安排在你旁邊，是覺得你可能能幫他收收心。但我更擔心的是你，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或者不適應，可以跟我說，我可以調整座位。”
蘇予安安靜地聽完，沒有任何猶豫地說：“不用調整，劉老師。陸時衍同學只是比較安靜，不影響我上課。數學周測他考得其實很好，只是不交卷而已。”
劉老師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他考得好？”
蘇予安想起陸時衍草稿紙上那兩行漂亮的推演，和昨天英語課上的精準回答。
“直覺。”她笑了笑，“劉老師，我會照顧好自己，您別擔心。”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蘇予安在走廊上站了幾秒。
九月末的風吹過連廊，把她校服裙擺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想起劉老師說的“可能你能幫他收收心”。
所有人都覺得是她在幫陸時衍。
可今天那杯豆漿，那幾塊排骨，那顆被放進衛衣**里的牛奶糖——
到底誰在幫誰？
她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下午回到教室的時候，她的保溫杯里被灌滿了熱水。
她早上出門前灌過一次，中午回來喝了大半，沒來得及續。
但現在，滿滿一杯，燙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偏頭看了陸時衍一眼。
他依然閉著眼，靠著椅背，姿態散漫，像一座無動于衷的孤島。
但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上，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小片水漬。
是擰杯蓋的時候，熱水濺出來的痕跡。
蘇予安轉回頭，看著窗外。
香樟樹的葉子在風里翻動，綠色和淺綠色交替閃爍，像無數只撲閃的眼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燙。
但在舌尖上，是溫的。
就像那個人。
表面上冷得像隔了一整個冬天，但靠近了才發現，他手里藏著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