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談判------------------------------------------，從來是長安城最安靜的街巷之一。，街上擠滿了人。，崔府側(cè)門吱呀一聲開了。崔義玄邁步出來，一身深青色官服洗得發(fā)白，腰間卻佩著一把橫刀。刀鞘漆黑，刀柄纏著的白絹泛黃，那是貞觀年間老禁軍才有的制式。八個家丁跟在身后，每人握著一根水火棍，棍頭包著鐵皮，在秋陽下泛著冷光。九個人往門口一站，空氣都凍住了。。不到一炷香，崔府門前就聚了上百號人。賣炊餅的老王縮著脖子擠在最前頭，后頭挨著挑擔(dān)的販夫、抱孩子的婦人、穿襕衫的窮書生，連平康坊里幾個剛下了夜班的樂伎也披著薄紗站在人群邊緣，誰都不想錯過這場熱鬧。“崔中丞這是要**啊。”老王小聲說。“殺誰？”旁邊一個賣糖人的漢子伸長脖子。“還能是誰？賀蘭家的公子！昨日把崔二郎的腿打斷了，今日崔中丞帶刀上門，能有好果子吃？賀蘭公子可是皇后的外甥……皇后的外甥怎么了？”老王撇嘴，“崔中丞是清河崔氏，三朝元老，從龍之功。這把刀見過血，真斬過人。”。“那今日是要命了？我看是要命。我賭他不敢來。我賭他得來！”一個窮書生推了推*頭，“不來，崔中丞能帶人打上門去。來了也白來，跪地求饒都沒用。”
“你懂什么。”后排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冷笑，“看崔中丞那刀。真要想**，用得著帶刀來？做給人看罷了。”
崔義玄站在臺階上，手按刀柄，一言不發(fā)。他在等。
秋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擦著刀鞘旋了幾圈，落在石階下頭。日光從云層里漏出來，照在那柄橫刀上，烏黑的鞘身沒有半分反光。
“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從中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一輛板車被推了過來。老周彎著腰，雙手攥住車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車上坐著一個少年，左臂吊在胸前，用布條草草纏著，臉色慘白，嘴唇?jīng)]半點(diǎn)血色。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迫人，哪有半點(diǎn)傷員的萎靡，倒像是個盯著獵物的獵人。
板車停在崔府門前，離崔義玄不過十步。
賀蘭敏之沒讓人扶。
他右手撐住車板，慢慢把身子挪到邊緣。吊著的左臂撞在車轅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哼都沒哼，只是額角滲出幾顆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
“公子……”老周伸手要攙。
“不用。”賀蘭敏之?dāng)[擺手，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十號人都聽得見。他撐著膝蓋，一點(diǎn)一點(diǎn)從板車上滑下來。右腿落地時晃了一下，他順勢屈膝，雙膝砸在青石板上。
砰。
這一跪，干脆利落，毫無猶豫。
人群瞬間安靜了。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
賀蘭敏之抬起頭，聲音清朗，穿透了整條街。
“崔大夫，我有罪。”
崔義玄手還按在刀柄上，眼神微微一凝。
“賀蘭公子這是做什么？”
“請罪。”賀蘭敏之直視他，“昨日在醉仙樓，我打斷崔二郎的腿，是我的錯。崔大夫要?dú)⒁獎帲医又！?br>“接？”崔義玄冷笑一聲，“你憑什么接？老夫按律辦事，傷人者杖八十，徒兩年。我送你去京兆尹，你接不接？”
“不用京兆尹。”賀蘭敏之不退，“給我三個月。這三個月，我為崔中丞做三件事。”
“三件事？”
“三件事。”
“什么事？”
“由您定。”賀蘭敏之說，“您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義玄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晰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手從刀柄上移開，慢慢按上腰間的刀鞘。
“上刀山下火海？”
“不皺眉頭。”
“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會給你三個月？”
“憑我現(xiàn)在跪在這里。”賀蘭敏之的聲音很穩(wěn)，“憑這街上幾百位鄉(xiāng)親看著。崔大夫一生清廉，剛正不阿，長安城誰人不知？您不會當(dāng)著幾百人的面，殺一個已經(jīng)跪下認(rèn)罪的人。”
崔義玄的眼睛瞇了起來，沒吭聲。
八個家丁握著水火棍的手緊了緊，鐵皮棍頭在秋陽下一閃。圍觀的人群連大氣都不敢出，賣糖人的漢子手里的勺子懸在半空，忘了收回來。
“你若做不到呢？”
“任由崔中丞處置，絕無怨言。”賀蘭敏之說，“今日在場幾百位鄉(xiāng)親作證，我賀蘭敏之說到做到。三個月內(nèi)三件事，做不完，您要?dú)⒁獎帲颐碱^不皺一下。”
崔義玄盯著他。
那雙眼睛很亮，沒有懼意，也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奇怪的篤定，明明丟了半壁江山，卻還在笑。
“好。”
這個字一出口，人群炸了。
“答應(yīng)了！”
“崔中丞答應(yīng)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
“三個月，三件事，賀蘭的公子能完成？”
“我看懸！”
“我看未必！”窮書生搖頭，“你沒看他剛才那眼神？那是等死的人該有的眼神嗎？”
崔義玄轉(zhuǎn)身往府里走，到門口停步。
“三件事，我今日讓人送到你府上。”
“我等著。”
府門砰地關(guān)上。
老周上前扶賀蘭敏之，他擺擺手，自己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左腿麻了，晃了兩下才站穩(wěn)。左臂的傷處**辣地疼，他低頭看了看胸前吊著的胳膊，唇角微微一揚(yáng)，又迅速壓了下去。
人群沒散，反而聚得更緊了，嗡嗡議論，久久不散。
前排擠著兩個年輕人。
左邊那個五大三粗，袖子卷到肘子，露出一截黑粗的胳膊，拳頭攥得骨節(jié)作響。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啪響。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小點(diǎn)聲。”右邊是個文弱書生，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攥著一卷書，被他那一嗓子震得往后縮了縮。
“怕什么？”蔣元朗嗓門還是大，“我就說這賀蘭公子有種！挨了打，反過來給仇人下跪，還讓仇人出題。這種氣魄，我服了！”
“你服什么？”韋玄楨白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來的*頭，“這是以退為進(jìn)。當(dāng)眾把話說到那份上，幾百人作證，崔中丞想當(dāng)場拿他也沒辦法。你這腦子，也就只能想到’有種’。”
“那你說叫什么？”
“這叫膽氣，也叫算計。”韋玄楨瞇起眼睛，目光還追著那個被老周扶上板車的背影，“你看他剛才跪下去的時候，眼神清亮得很。那不是在求饒，那是在下棋。”
“下棋？”
“棋局已經(jīng)開了。”韋玄楨說，“崔中丞以為自己執(zhí)黑先行，其實(shí)執(zhí)白的早就算好了十步之后。”
蔣元朗撓撓頭，顯然沒聽懂。
“那我更要認(rèn)識他了！”
“你認(rèn)識他做什么？”
“交朋友啊！”蔣元朗瞪著眼，嗓門又提高了幾分，“這種人物，不配當(dāng)朋友？我蔣元朗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有種的人，這人我交定了！”
“你連他叫什么都才弄清楚。”
“名字是小事，膽氣是大事！”蔣元朗一揮手，差點(diǎn)把旁邊賣糖人的擔(dān)子掃翻，“走，跟上去看看！”
韋玄楨無奈地?fù)u搖頭，但嘴角彎了彎，腳步也跟了上去。
人群另一端，角落里站著一個人。
灰布袍子，尋常*頭，手里拎著一只油紙包的胡餅，看起來就是剛買完早點(diǎn)的尋常百姓。可他站的位置極好，陰影斜斜地打在臉上，剛才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賀蘭敏之跪下的時候，他嘴角向上彎了彎。
崔義玄答應(yīng)的那一刻，他轉(zhuǎn)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步伐不緊不慢。
“這位郎君，不看了？”賣炊餅的老王隨口問了一句。
他頭也不回：“戲唱完了，還看什么？”
走出巷子，他把胡餅隨手丟進(jìn)旁邊的陰溝。
“三個月？”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風(fēng)能聽見，“賀蘭敏之，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嘴角的弧度沒變，可那笑容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三件事……你以為只有三件事嗎？”
他整了整袍袖，邁步走入人群，消失在長街盡頭。武承嗣走了。
可他布好的局，才剛剛張開第一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