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藥人------------------------------------------，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賀蘭敏之半躺在藤椅上，左臂用一條洗得發白的細麻布吊在頸間，時不時挪動一下身子，發出極輕的抽氣聲。，都要道一聲可憐——若有人知道那繃帶底下完好無損的話。，眉心蹙著，眼下一片青黑，顯是一夜未眠。她將粥碗放在一旁的石凳上，伸手去探兒子的額頭，被賀蘭敏之偏頭躲了過去。“娘，兒子沒事。沒事？”武順的聲音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下去，“你左臂都叫那崔老匹夫打斷了，還敢說沒事？那崔義玄派人來送藥，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笑道：“娘，那藥包兒子看過了，上等斷續膏，市面上二十兩銀子才買一兩。崔義玄這回下了血本。他怕鬧出人命！他怕的不是鬧出人命。”賀蘭敏之攪動著碗里的粥，“他怕的是兒子死得太快，皇上那邊他不好交代。”：“你是說……崔義玄是長孫無忌的人，長孫無忌眼下還需要賀蘭家這枚棋子，不會眼睜睜看著兒子死。”賀蘭敏之喝了一口粥，“那送藥的黑衣人，未必是崔義玄的人。不是崔義玄？那是誰？”：“三種可能。武家派來試探的——我那好姨母想看看外甥是真的廢了，還是在做戲。裴家的人——裴行儉調任西域在即，臨行前給他那獨女留幾條后路。第三種……”：“長孫家自己的人。長孫無忌想拉攏賀蘭家，又怕做得太明顯，借送藥做個由頭。”：“那到底是哪一種？”，活動了一下吊在繃帶里的左手，咧嘴一笑：“不管是哪一種，他們現在都認定兒子是個斷臂的廢物。娘，既然他們都認為我廢了——”
他站起身，那吊著的左臂晃了晃：“那就廢給他們看。”
武順沒聽懂，正要問，賀蘭敏之已經轉頭喊人：“老周！去庫房里找輛板車來，要最舊的那輛，輪子最好缺一個。”
老周一頭霧水地去了，不多時推著一輛嘎吱作響的破板車回來，車輪用半塊木頭墊著。
賀蘭敏之滿意地點點頭，又從柴房摸出一張泛黃的草席鋪在板車上，仔細檢查了一遍——席子有股霉味，正合心意。
“老周，推我去平康坊。”
老周瞪大了眼：“公子，這成何體統？”
“體統？”賀蘭敏之已經躺上了板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扯過草席半蓋在身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賀蘭家的公子叫人打斷了胳膊，連馬車都坐不起，只能躺板車出去求醫，這傳出去多可憐。”
老周張了張嘴，忽然看見賀蘭敏之沖他眨了眨眼，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七八分，忙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別笑。”
“小的沒笑……”老周的聲音變了調。
“忍住了。”
老周憋得滿臉通紅，鼻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公子，小的一想到崔義玄那張老臉，就忍不住……”
“那就想點傷心的。”
老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總算把笑意憋了回去，換上一副哭喪臉：“公子，您躺好，小的這就推您出去。”
板車嘎吱嘎吱地出了賀蘭府的大門，沿著坊間的石板路一路向西。這破路放在前世早被客戶投訴了。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正好落在賀蘭敏之的身上，更添了幾分凄涼。
老周一邊推車，一邊扯開嗓子嚎：“哎喲——我家可憐的公子喲——叫那黑心肝的崔御史派人打斷了胳膊喲——如今連大夫都請不起喲——只能出去尋個偏方喲——”
這聲音又粗又啞，像砂紙打磨木頭，還帶著哭腔，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
“那不是賀蘭家的公子嗎？”
“可不是嘛！聽說前日叫崔義玄的人堵在巷子里，生生把左臂打斷了！”
“天可憐見的！崔御史好狠的心！”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從懷里摸出兩個銅錢要往板車上放，被老周紅著眼推了回去。
“我家公子不要錢，只要個公道！崔義玄那老匹夫仗著自己是御史，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今日打斷公子的胳膊，明日就要**我們夫人啊——”
老周一嗓子嚎得情真意切，尾音拖得老長，惹得圍觀的婦人們紛紛掏出手帕抹眼淚。
賀蘭敏之躺在板車上，雙眼半閉，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左臂的繃帶在風中輕輕飄動。聽見老周的哭訴，他配合地咳嗽了兩聲，虛弱無力。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嘆了口氣：“多俊的后生，叫那崔老賊禍害成這樣。”
旁邊一個婦人抹著眼淚：“我瞅著他嘴唇都裂了，這是幾日沒進水米了？”
“聽說賀蘭夫人愁得一夜白頭，府里連柴米油鹽都見底了……”
板車一路走過，身后跟了一群義憤填膺的百姓。待到平康坊東街口時，已經聚攏了百十號人。老周推著板車從崔義玄府邸前的長街經過，恰逢崔府的管家出門采買，被眼尖的百姓認了出來。
“那就是崔家的狗腿子！”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個雞蛋飛了過去，正中管家的腦門。那雞蛋放了三日，臭氣熏天，黃白之物流了管家滿臉。
管家”嗷”地一聲慘叫，還沒反應過來，爛菜葉、石子、半塊硬饃饃如雨點般砸了過來。百姓們一邊扔一邊罵：“叫你主子出來！”
“打斷人家公子的胳膊，良心叫狗吃了！”
管家抱頭鼠竄回了府里，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板車已經拐過了街角，老周一邊推車一邊小聲問：“公子，這會不會鬧大了？”
賀蘭敏之仍閉著眼，聲音從草席底下傳出來：“鬧大了才好。崔義玄今日若敢出門，長安城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老周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崔府大門，終于不用再憋著，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抽抽，板車都跟著晃了三晃。
“公子，您方才那兩聲咳，咳得真像那么回事。”
“那是。小時候裝病逃學練出來的功夫。”
“公子英明。”
“少拍馬屁，回府。”
崔府書房里，崔義玄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手里那盞越窯青瓷杯忽然”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碎成三瓣。
“廢物！一群廢物！”
管家頂著一頭的臭雞蛋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老爺，外頭百十號人圍著，都說老爺您心狠手辣……”
“老夫心狠手辣？”崔義玄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起，“那小子斷的是胳膊，老夫的管家叫人用臭雞蛋砸了腦袋！”
他一腳踢翻了案幾，筆墨紙硯散落一地，卻也只能在屋里團團轉，不敢邁出府門半步。
“報官？”崔義玄一腳踹在管家肩上，“你是嫌老夫的名聲爛得不夠快？百十號百姓給賀蘭家那小子撐腰，老夫這時候出門，是想叫全長安看笑話嗎！”
他抓起另一盞茶碗要摔，舉到半空又生生停住——那是前日才從東市淘來的定窯白瓷，值三十兩銀子。
崔義玄喘著粗氣，把茶碗放回案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賀蘭敏之……老夫倒是小瞧了你。”
賀蘭敏之回到府中時，日頭已經偏西。武順迎出來，一見兒子完好無損地從板車上跳下來，懸了一天的心總算落了地，伸手就擰他的耳朵：“你這孩子，嚇死娘了！”
“疼疼疼——娘，兒子這是工傷！”
“工傷？你那叫作戲！”武順嘴上罵著，眼眶卻紅了，“娘在府里聽得外頭鬧哄哄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正說著，老周從門房跑了過來，手里捧著一個烏木**：“公子，有人送了這個來，說是給公子的傷藥。”
**不大，一尺來長，通體漆黑，邊角包著銀片，鎖扣是精銅打造，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裴”字。
賀蘭敏之接過**，掂了掂，分量不輕。他示意老周退下，和武順進了內堂，才打開鎖扣。
里面沒有藥，只有一張灑金箋，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凌厲，力透紙背：
“三日之內你若不死，我便嫁你。”
賀蘭敏之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忽然笑出了聲。
武順湊過來一看，驚得倒吸一口氣：“這、這是……”
“裴清漪。”賀蘭敏之將灑金箋折好收入袖中，“裴行儉的獨女。娘，送藥的黑衣人，咱們猜錯了——既不是武家，也不是長孫家，是裴家。”
“她這話什么意思？”
“她在賭。賭兒子能不能活過崔義玄這一關。若兒子死了，她另尋出路；若兒子活了，她便把裴家押在賀蘭家這**上。”
武順聽得目瞪口呆：“這姑娘……好生厲害。”
“厲害才好。”賀蘭敏之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晚霞，“賀蘭家眼下要的不是溫柔賢惠的媳婦，是一個能在刀口上舔血的盟友。”
他頓了頓：“不過她這賭打得刁鉆——三日之內，崔義玄必會反撲。”
武順的臉色變了：“那咱們怎么辦？”
賀蘭敏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提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素白紙上寫了兩個字，折好遞給武順。
“娘，明日一早，把這個送到平康坊最大的那家茶館，交給說書先生。”
武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兩個字：
“帶刀。”
她不明所以，正要追問，門房老周又跑了進來，臉色煞白：“公子，崔府那邊傳來消息，崔義玄他……”
“他怎么了？”
“崔義玄說明日清晨，他要親自帶刀上門，說是要給公子一個交代！”
武順手里的紙飄落在地。
賀蘭敏之卻笑了。
窗外，最后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暮色四合，深秋的晚風卷起落葉，打著旋兒飛上了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