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窗外傳來腳步聲。。“進來”。，孫嬤嬤側身擠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木托盤。，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打了兩個不起眼的補丁，針腳細密，和這間屋子里粗糙的補墻手藝截然不同。，腦后綰了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子固定。，尤其是眉心那道豎紋，像是常年皺著眉留下的，但她的眼睛很清明，看人時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姑娘醒了。”，動作麻利，托盤落到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響。托盤上是一碗熱粥，一碟咸菜，一碟腌蘿卜，一小碟蒸糕。。，京城不常見。。：“王爺讓送來的。說姑娘吃了就去書房伺候。”，補了一句，“王爺囑咐說姑娘今天去書房磨墨，順便給他量個尺寸，叫針線房做幾套新衣服。”，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小米熬的，火候剛好，米粒都熬化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蒸糕軟糯，黃米的香味混著紅棗的甜。
她想，蕭野為什么讓她去書房伺候。
書房是整個王府最核心的地方，滿墻的輿圖和軍報都是機密。
他讓她進去，讓她磨墨，還讓她量尺寸做衣服。
孫嬤嬤站在桌邊，沒有立刻走。
她借著晨光打量著她，這個罪婢在王府里已經住了半個月，沒死，沒瘋，也沒被埋進梅林。
不但活著，王爺還讓她去書房。
書房那個地方，連灑掃的下人都要管事親自盯著才能進去，打掃完就得立刻出來，不允許逗留，不允許翻看任何東西。
她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年，每次都是進去送茶，放下就得走，眼睛都不敢抬。
而這個罪婢。
“姑娘，”孫嬤嬤壓低聲音，“書房里看到的任何東西，出去一個字都別說。”
她放下粥碗，點了點頭。
孫嬤嬤沒有再多說什么，端起空碗和托盤退了出去。
腳步聲繞過梅林邊的石子路，穿過走廊往廚房方向去了。
她把剩下的半塊蒸糕吃完，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糕屑。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水壺邊倒了半杯水漱了漱口，對著銅鏡整了整衣襟。
銅鏡很舊，鏡面模糊，只能照出個大概輪廓。
她看著鏡中那張臉，瘦了，比五年前瘦了很多。
顴骨比從前更明顯，下巴比從前更尖，眼睛比從前更深。
以前在宮里時嬤嬤總說她的眼睛像杏核，笑起來彎彎的很好看。
她對著鏡子里的那個人看了片刻，然后放下鏡子，推開門。
晨光已經亮了。院子里鋪著青石板，板縫里長了幾叢雜草，被晨露打得濕漉漉的。
她沿著走廊往東院走，繞過梅林邊的石子路。
梅林在晨光中安靜極了，白梅已經謝了大半，枝頭只剩幾簇殘花，樹下落了厚厚一層花瓣，白中泛黃，邊緣卷曲。
幾棵梅樹下能看到微微隆起的土丘，她移開目光，繼續走。
東院在王府最深處，是一棟獨立的二層木樓，灰瓦飛檐，檐角掛著兩盞已經熄滅的風燈。
樓前是一片鋪了碎石的空地，兩邊各種了一叢矮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樓下是會客的廳堂，朱漆柱子，雕花門窗，但門緊閉著，顯然平日很少使用。
孫嬤嬤已經等在樓下，領著她繞到樓側的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依墻而建，有頂棚遮雨，扶手上漆面光滑，有幾處顏色深淺不一，像是被人反復握過。
木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伴隨著細微的吱呀聲。
她跟在孫嬤嬤身后，目光掃過樓梯兩側的墻壁。
墻上掛著幾幅輿圖，是北境的關隘布防圖，用朱砂標注了各處駐軍的兵力配置。
每一幅輿圖都裱得工整，邊框是上好的檀木，圖上墨跡濃淡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復修改過，貼了好幾層紙條補丁。
她只看了一瞬就垂下眼，但那一瞬已經足夠她把圖上的幾個關鍵地名記在心里。
北境十二關，她認出了其中六個的名字，都是前朝輿圖上標注過的要隘，雁門、居庸、平型、寧武、偏頭、紫荊。
另外六個她不認識，大概是后來增設的，名字是新的，但地理位置她大致能推斷出來，前朝的關隘布局她背過。
到了二樓，孫嬤嬤推開書房的門，側身讓她進去。
她跨過門檻時，聞到一股極淡的松煙墨、舊紙和木頭的混合氣味。
孫嬤嬤沒有跟進來，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退下了。
書房很大。
三面墻都是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
架上塞得滿滿當當，兵書占了大半，從《孫子》到《六韜》到她不認識的北境兵典，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本書脊上都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和軍報上的筆跡不同，大概是幕僚**的。
輿圖卷成筒狀插在專用的圖筒里，每個圖筒上都貼著標簽，她在樓梯上剛見過的那些名字。
軍報抄件按年份裝訂成冊，摞了半面墻，最早的年號是永安元年，最晚的是今年春天，每一冊封面上都蓋著朱砂的密級印章。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極大的紫檀木書案，案面寬得像一張單人床，上面堆著半尺高的軍報，左右各摞一疊，中間只留出一小塊空地。
一個青瓷筆洗擱在案角，里面的水渾濁泛黑，浮著幾根斷掉的毫毛，顯然好幾天沒換了。
筆洗旁邊放著一把木工鋸，鋸條上有幾處銹跡，鋸齒鈍了好幾顆。
鋸柄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經常被人握在手里。
蕭野坐在書案后面，低著頭批軍報。
他今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衫，料子是北境的粗棉布，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袖子卷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淡色的舊傷疤，斜斜地從小臂內側劃到手腕，已經有些發白了，看得出有些年頭。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他握筆的手上，手背上有幾道細碎的傷痕，很淺，像是鋸木頭時被木刺劃的。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不算標準，但力道極穩。
她走到書案邊，垂手而立，等他發話。
“磨墨。”蕭野頭也沒抬。
硯臺里的墨已經干了。干涸的墨跡裂成細密的龜紋，邊緣翹起來，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她拿起水注，往硯臺里滴了幾滴清水，然后拿起墨條，是上等的松煙墨，墨身烏沉沉的，側面有工匠的刻印。
她把墨條貼著硯面，開始研磨。手腕不緊不慢地轉著圈，力道均勻，墨汁在清水里慢慢化開，濃淡剛好。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翻紙聲和墨條在硯臺上研磨的細響。
蕭野批了一上午軍報。
他批得很快，大部分軍報只掃幾眼就批了，批語極短，有時只寫一個“準”字，最后一橫拖得又長又重，力透紙背。
但有幾份他反復看了很久，筆在紙上懸了又懸，最后才落筆。
她一邊磨墨一邊觀察。他翻看軍報的速度、表情的變化、落筆的輕重，這些細節都被她收進眼底。
他看糧草調配的軍報時眉頭皺得最緊，北境缺糧，這是個老問題，看來還沒解決。
他看邊境異動的軍報時反而很平靜，那是一種見慣了風浪的平靜。
有一份軍報他看了格外久。
看完后沒有放入待發的那一堆，而是單獨抽出來，放在硯臺旁邊。
她的墨條正磨到那一側，她沒有多看那份軍報一眼，繼續不緊不慢地磨墨。
他偶爾罵一句“廢物”，罵完之后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她目不斜視地磨墨，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像是根本沒聽見。他收回目光，繼續批。
軍報批到一半，蕭野忽然把一份扔到她面前。“你看看。”
那是一份關于北境糧草調配的軍報，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地名，各關隘的存糧余量、下一季的預估收成、需要從后方調撥的缺口。
數據很多，但邏輯清晰，不是機密級別的文書，更像是日常匯報。她沒有伸手去拿。
“婢子不懂軍務。”
“是嗎？”蕭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明顯的試探，尾音微微上揚。
“嗯。”
蕭野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一種期待落了空之后的不甘。
他把軍報收回去，沒有再說什么。
她繼續磨墨，在心里記了一筆：他在試探她。
他想知道她到底懂多少。這說明他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或者至少，他覺得她不像一個普通的罪婢。
她不能讓他繼續試探下去，至少現在還不能。
到了中午，孫嬤嬤送膳進來。她端著個大托盤，上面放著兩葷兩素一湯一飯，還有一小碟腌蘿卜。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北境的口味，***燉得爛爛的，五花三層，醬色濃重；炒青菜里放了干辣椒，辣味嗆人；湯是羊肉湯，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腌蘿卜切得極粗，酸中帶咸。
蕭野讓人加了一副碗筷，放在她面前。
碗是普通的粗瓷碗，碗沿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筷子是竹筷，和蕭野用的是同一套，都是從北境帶過來的，洗得很干凈。
她看了一眼那副碗筷。
“不合規矩。”
蕭野已經拿起筷子開始夾菜了，頭也沒抬：“我說了算。”
她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已經把一塊***夾進碗里，吃得很自然，仿佛這張桌上多一個人吃飯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的吃相不粗魯，夾菜快，咀嚼快，但不出聲，是軍營里練出來的效率。她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飯碗。
這是她第一次在王府與蕭野同桌吃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她在觀察。
她注意到他夾腌蘿卜的次數最多，那道菜是北境的口味，酸中帶咸，帶著一股沖鼻的發酵味，京城的人吃不慣。
他夾一筷子腌蘿卜，扒一大口飯，吃得很快。
他吃***時只夾瘦的，把肥的撥到碗邊，最后剩下幾塊肥肉在碗底。
他喝羊肉湯時眉頭舒展了一瞬，那大概是他在軍營養成的習慣，一碗熱湯下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
他倒是不挑食，但明顯更偏好幾樣北境菜。
京城廚子做的那幾道精致菜，他反而只是敷衍地夾了兩筷子。
她把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里。
吃到一半，她伸手去夠桌子那頭的茶壺，蕭野的茶杯空了。她起身續了茶，把茶杯推回他手邊，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
蕭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下意識地把腌蘿卜的碟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推到她更容易夠到的位置。
飯后孫嬤嬤進來收拾碗筷。
蕭野又坐回書案前，她繼續磨墨。
午后的陽光更烈了一些，窗欞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動了半格。
一只**不知從哪里飛進來，繞著窗欞嗡嗡地轉，撞了好幾次窗紙都沒飛出去。那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尖銳而煩人，像一根細針在耳朵里攪。
蕭野被吵得眉頭越皺越緊，手里的筆停了又寫，寫了又停。
她走過去推開窗。那只**立刻順著氣流飛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陽光里。
窗外是一片小花園，種了幾叢矮竹，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花園里有一條石子鋪的小徑，小徑盡頭是一口井，井邊放著兩個木桶。
陽光很好，竹葉在風里輕輕晃動，偶爾有一兩片枯葉飄下來，落在石子路上。她把窗戶支好，轉身回到書案邊繼續磨墨。
蕭野寫完最后幾份軍報，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嚓的輕響。
他看了一眼硯臺，最后一批軍報寫完最后一個字，硯臺里的最后一滴墨也剛好用盡。
他低頭看了看硯臺，又看了看她。之前那些下人磨墨，要么磨多了剩一硯底，要么磨少了他得中途停下來等。她能把墨量掐得剛剛好。
“王爺還有什么吩咐？”她將墨條擱回筆山，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粉。
蕭野從案角抽出一張紙，遞給她。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是衣服的尺寸，肩寬、胸圍、腰圍、袖長，字跡潦草但筆鋒遒勁，看得出是蕭野自己的筆跡。
墨跡已經有些淡了，紙張邊緣起了毛邊，顯然寫了有些日子了。
“孫嬤嬤跟你說了吧。這是去年的，照著這個做也行，省事。”
她接過紙，低頭看了看，然后抬起頭，聲音平靜：“王爺，去年的尺寸今年未必合身。肩寬和胸圍可能會有變動。”
蕭野正伸手去拿下一份軍報，手停在半空中。“什么變動。”
“人在不同季節的體型會有差異。冬天的尺寸比夏天大，練兵前后的尺寸也不一樣。如果王爺今年比去年操練得多，肩背的尺寸也會有變化。”
蕭野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還懂這個。”
“先父教過。裁縫量衣，不能只照舊尺寸，差一分就會不合身。”
她把那張舊尺寸紙放在案角，語氣不卑不亢，“王爺若是怕麻煩，婢子也可以照舊尺寸做。”
蕭野盯著她看了兩秒。
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滴水不漏，先父教過，裁縫量衣的規矩，差一分便會不合身。
“量。”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方那片空地上，轉身面對她，雙臂自然垂在身側，“量不準你自己看著辦。”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案面，筆山、硯臺、軍報、鋸子。沒有尺。
她轉頭看向門口，孫嬤嬤就在樓下候著，她走到門邊，拉開門，朝樓梯方向喚了一聲：“嬤嬤，針線房有量衣用的軟尺嗎？”
孫嬤嬤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有！姑娘稍等——”
不多時孫嬤嬤便取來一根細藤編的軟尺，尺面上用墨線標著寸格，藤條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顯然用了有些年頭。
她接過軟尺，抻了抻，試了試藤條的韌性。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站定后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王爺，得罪了。”
她走到他身后，將軟尺貼著他的后肩，從左肩峰拉到右肩峰。
他的身量比她預想的更寬展，隔著衣料，細藤的涼意微微透進去，他肩背的輪廓在軟尺下清晰可辨。
她掐著尺子兩端，指尖壓在藤尺上，報了第一個數。
“肩寬一尺五寸六。”
收回軟尺，走到他身側。
從肩點到手腕，沿著手臂外側往下拉。軟尺貼著他手臂的肌肉線條，隔著袖管滑過肩峰、肘尖、腕骨。
她的手指跟著尺子一寸一寸往下移，在腕骨處停了半拍。
“袖長二尺三寸。比去年長了三分。”
蕭野沒有說話。去年那批衣服的袖口確實短了一點，穿在身上手腕露出一截。他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她繞到他面前，踮起腳將軟尺從他腋下穿過，在后背交匯。
這個姿勢讓她忽然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極淡的苦橙清氣，他盯著她的發旋，在她站起來前移開目光，她將軟尺在他背后交疊，雙手環過他的身體。
“胸圍三尺一寸。比去年多了半寸。”
他垂下眼。半寸。去年的衣服穿在身上，胸口確實緊了一點。他以為是衣服縮了水，沒想到是肩膀寬了。
練兵練了一整年，肩背比從前更厚實，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注意。
她蹲下身，把軟尺繞到他腰間。這個角度讓她整個人矮了一截，手指捏著軟尺的兩端在他腰前交疊。
軟尺貼著他腰側的衣料，勾勒出腰線的弧度。
她的手指隔著尺子壓住他腰側。
“腰圍二尺四寸。和去年一樣。”
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后，把軟尺繞過他的后頸。
她踮起腳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寸，軟尺貼著他后頸的發際線，她的手指壓著尺子兩端在他喉結下方交匯。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鎖骨，很輕。她感覺到軟尺被他后頸的體溫捂熱了，藤條上那些被摩挲了多年的紋路貼著她的掌心。
“頸圍一尺二寸。”
她松開軟尺，退后一步，走到書案前拿起墨條，在舊尺寸紙的空白處把新數據一一補上，筆跡清秀工整。寫完擱下筆。
“量完了。王爺，三日內針線房會送樣衣來試。”
蕭野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坐回書案前。
他看著她的背影，她正把軟尺繞好放在案角，素木簪斜插在發髻里。
他盯了片刻，然后在她轉身之前，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軍報翻開來。
她轉過身來。“王爺，尺寸量完了。衣服什么時候要？”
“不急。”他翻了一頁軍報。
“布料呢。府里針線房用什么料子，北境棉還是京城綢。北境棉耐穿但硬，京城綢軟但不經洗。王爺平時穿什么多。”
蕭野把軍報放下。“北境棉。多做幾套。”
“幾套。”
“隨你。”
“顏色呢。藏青還是玄色。”
“隨你。”
她點了點頭，從案角拿起那根軟尺，借著窗外的日光把幾個關鍵尺寸又核對了一遍。
隨后她拿起那張寫著新舊尺寸的紙，對蕭野說：“三日內送樣衣來給王爺試。不合適再改。”
蕭野重新拿起軍報。“行。你看著辦。”他頓了頓，又說，“以后每天早上來磨墨。軍報多，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說：“是。”
蕭野擺了擺手讓她出去，然后重新打開一份軍報，做出要繼續看的樣子。
她行禮告辭。走到門口時，蕭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聲音不大，帶著那種不習慣囑咐人的別扭，尾音壓得很低，像是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才找到出口：“下次磨淡一點。太濃了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份軍報上，表情很不耐煩。但他的手握著軍報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說：“好。”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蕭野沒有抬頭。他把那份軍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春末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的畫面，她是裁縫的女兒？她爹教她量衣。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剛才量袖長時，手指從手腕一直量到肩膀，每個骨節點都精準地停頓了一瞬。
他的手臂上還殘留著她指尖的觸感，若有若無，像是被羽毛掃過。
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臂，把那道淡色舊傷疤蓋住。
拿起那張寫著新舊尺寸的紙，看著她的字跡，清秀，工整，每一筆都收得很干凈，和他自己潦草的筆跡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人隔著時間在對話。
窗外竹葉沙沙地響，幾片枯葉被風吹落在石子路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案角那把鋸子還擱在筆洗旁邊，鋸齒上沾著一點木屑。
他把視線從紙上移開，重新打開一份軍報，提起筆蘸了新磨的墨。墨色勻凈，一筆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