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天剛擦黑。城門守衛換崗那會兒確實松得很，兩個老兵叼著煙袋，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擺手讓他過去了。韓百草說得對，這個時辰進城，沒人查身份。。天元城小，橫豎兩條主街，半個時辰就能走完。落日城不一樣，光是南門這條街，他走了小半個時辰還沒到頭。街道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兵器的，賣丹藥的，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有穿著錦袍的修士，有背著貨物的腳夫，還有幾個騎著妖獸招搖過市的年輕人，一看就是哪個大勢力的子弟。，盡量不引人注意。，背著他那個大竹簍，步子不快不慢。老頭進了城之后就不怎么說話了，偶爾回頭看一眼楚云霄有沒有跟上，然后又轉回去繼續走。，拐進一條巷子，再走百來步，韓百草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了下來。“到了。”。，寫著“百草堂”三個字，字是金色的，但漆掉了一半，遠遠看著像是“百早堂”。門面不大，夾在兩家大鋪子中間，顯得有點寒酸。門口擺著兩個藥爐，爐子里還冒著煙，一股子草藥味撲面而來。，楚云霄跟在他身后。。左邊是一排藥柜，柜子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簽，什么“雪參”、“冰蓮”、“寒霜草”，全是韓百草在路上說的那些冬天才有的藥材。右邊是幾張桌椅，桌上擺著茶壺茶碗，像是給人坐著等藥的地方。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灰色短褐，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小伍。”韓百草喊了一聲。，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來人之后，一下子站了起來。“韓老？您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半個月嗎？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韓百草把竹簍放在柜臺上，“把里面的藥材分門別類收了，該晾的晾，該切的切。”
小伍探頭往竹簍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雪參？還是三株？韓老您這是走了什么運？”
韓百草沒理他，轉身朝后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楚云霄一眼。
“你跟我來。”
楚云霄跟著韓百草穿過鋪子，經過一個小院子，到了后面的一間廂房。廂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壺水。
“你先住這兒，”韓百草說，“明天我帶你去黑市。”
“黑市？”楚云霄皺了皺眉，“你不是說青州城的黑市是陷阱嗎？落日城的呢？”
“落日城的黑市開了二十多年了，比青州城的那個老得多，也穩得多。”韓百草在椅子上坐下來，倒了碗水喝，“黑煞宗的手伸不到這里來，落日城的城主是個硬茬子，跟黑煞宗不對付。你放心，在這里沒人敢動你。”
楚云霄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么幫我？”他問，“就因為我是楚淵的兒子？”
韓百草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爹當年在藥王谷煉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打下手。”老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煉丹的手法很奇怪，有些步驟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但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韓兄，將來如果我兒子來藥王谷，麻煩你照顧他一二。’”
楚云霄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那時候就知道我以后會來藥王谷？”
“他不知道，”韓百草站起來，“但他知道這個世界不太平。他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都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活著看到兒女長大。”
老頭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廂房。
門沒關。
夜風從門口吹進來，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楚云霄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很久沒有動。
他在想**。
他對楚淵的記憶很少。爹娘失蹤的時候他剛滿十四歲，在那之前，楚淵常年在外執行宗族任務，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他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畫面，是楚淵臨走之前摸著他的頭說：“云霄，等你到了開元境，爹帶你去蒼茫山脈深處看看。”
后來他十三歲就到了開元境。
但楚淵沒有回來。
楚云霄躺下來，閉上眼睛。
眉心的那個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不是之前那種鈍痛，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生長的感覺。韓百草說那是藥王谷的傳承印記，**親手種進去的。
他不知道這個印記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這是**留給他的東西之一。
另外一樣東西，在蒼茫山脈深處的某個地方。
等著他去找。
第二天一早，楚云霄被院子里的動靜吵醒了。
他推**門，看到韓百草正在院子里切藥材。老頭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塊砧板，手里拿著一把薄刃刀，正把一根白色的根莖切成薄片。刀刃落下去的速度很快，切出來的薄片厚薄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醒了？”韓百草頭都沒抬，“桌上有粥，喝了咱們就走。”
楚云霄去灶房找了一圈，灶臺上果然放著一碗粥和兩個饅頭。粥是小米粥，還冒著熱氣。饅頭是雜面的，個頭不大，但蒸得暄軟。
他端起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怕有毒。韓百草如果想害他，昨天在山上有的是機會，沒必要等到現在。
他只是不太習慣被人照顧。
三年了，在楚家的時候沒人管他，他也不需要人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現在忽然有個人給他留了早飯，他反而覺得有點不自在。
楚云霄把粥喝了，把饅頭吃了，碗筷洗干凈放回灶臺上。
回到院子的時候，韓百草已經把藥材切完了，正在收拾砧板。
“走吧。”
兩個人從后門出了百草堂。
韓百草今天換了一身干凈的灰布袍子，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跟昨天那個灰頭土臉的老頭判若兩人。他在前面走得很快，楚云霄跟在后面，一路穿過好幾條巷子，拐了七八個彎，最后在一個不起眼的鐵匠鋪門口停了下來。
鐵匠鋪的門臉很小，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響。鋪子里頭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很大，隔著老遠就能聽到。
韓百草沒有進去，而是在鐵匠鋪旁邊的墻上敲了三下。
一長兩短。
墻上的磚忽然動了一下，然后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道縫。
縫隙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一扇門的寬度。門后面是一條向下的臺階，臺階兩側的墻壁上嵌著發光的石頭，把通道照得通亮。
“下去吧。”韓百草率先走了下去。
楚云霄跟在他身后，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的環境。臺階很窄，只夠一個人走，兩邊是光滑的石壁，石壁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他摸了摸石壁，觸感冰涼，不是普通的石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打磨過的。
臺階走了大概三十來級，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楚云霄站在臺階的盡頭，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有多大？他一時說不上來，但光是眼前能看到的區域，就比天元城最繁華的那條街還要大。頭頂上是高高的穹頂，穹頂上嵌滿了那種發光的石頭，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地下空間被分成了很多個區域。最靠近入口的地方是一片攤位區，密密麻麻的小攤子一個挨著一個，賣什么的都有。楚云霄掃了一眼，看到有賣丹藥的，賣兵器的，賣功法的，甚至還有賣妖獸幼崽的。攤主們有的吆喝，有的沉默，有的跟顧客討價還價，熱鬧得像菜市場。
往里走是一些固定的店鋪，比外面的攤位氣派多了，有門面，有招牌，有的還掛著燈籠。再往里就看不到了，因為中間有一道石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的守衛。
“這就是落日城的黑市？”楚云霄問。
“對，”韓百草說，“官面上的叫法是‘落日坊市’，但大家都叫它黑市。這里不歸城主府管，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什么規矩？”
“三條。”韓百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條，不許在坊市內動手。第二條，不許打聽買家賣家的身份。第三條，坊市擔保的交易，一方反悔，坊市負責追責。”
楚云霄點了點頭。
這三條規矩聽起來簡單，但能做到的勢力，絕不是普通角色。
“涅槃丹的消息在哪兒打聽？”
韓百草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帶著他穿過攤位區，到了那片固定店鋪的區域。他在一家叫“萬寶樓”的店鋪門口停下來，推門走了進去。
萬寶樓里面的裝潢比外面看著還要氣派。地上鋪的是青石板，墻上掛著字畫，柜臺是整塊的紅木打造的，后面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柜臺后面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頭發挽成一個利落的髻，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韓老，什么風把您吹來了？”女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帶個晚輩來見識見識。”韓百草指了指楚云霄，“小兄弟想打聽個東西。”
女人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眼神很銳利，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楚云霄被她看得有點不舒服，但沒有移開目光。
“打聽什么？”
“涅槃丹。”
女人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兩下。
“涅槃丹不是凡品，整個落日城能拿出這東西的人不超過三個。”女人說，“你想打聽消息，還是想買？”
“先打聽消息。”
“消息費五十兩。”
楚云霄摸了摸懷里趙伯給的那個包袱。二十多兩銀子，連消息費都不夠。
韓百草從袖子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柜臺上。
女人收了銀子，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張紙，遞給楚云霄。
紙上寫著幾行字：涅槃丹，修復丹田損傷，品階為四品上。落日城能煉制者二人：藥王谷駐落日城長老沈千秋，散修煉丹師鬼手劉。另有消息稱，三日后黑市拍賣會將出現一枚涅槃丹，底價不詳，以物換物，優先換取神印。
楚云霄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拍賣會，三日后。
“拍賣會的東西可靠嗎？”他問。
“萬寶樓擔保的，假一賠十。”女人的語氣很篤定，“但底價不便宜，你要是拿不出等價的東西，連門都進不去。”
“進場要什么條件？”
“要么有十萬兩銀子的資產證明，要么有萬寶樓認可的寶物一件。”女人看了楚云霄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小兄弟，你帶了幾樣東西來？”
楚云霄沒說話。
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腰間那把缺口累累的短劍。那東西扔在地上都沒人撿。
“走吧。”韓百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出了萬寶樓，楚云霄走在韓百草身后，腦子里亂糟糟的。
涅槃丹確實存在。三天后的拍賣會上就會有一枚。但他拿什么去買？十萬兩銀子他沒有，萬寶樓認可的寶物他更沒有。
“別著急。”韓百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三天時間，夠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
“賺錢。”
楚云霄看著韓百草，韓百草也看著他。
老頭的眼睛里有一絲笑意，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從容。
“你眉心那個印記，不是白給的。”韓百草說，“那東西能干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楚云霄的心跳加快了。
“能干什么？”
“藥王谷的傳承印記，最大的用處就是煉丹。”韓百草轉過身，一邊往回走一邊說，“有這枚印記的人，天生對藥材有感應。什么藥材新鮮不新鮮，年份夠不夠，藥性發揮了幾成，不用嘗，不用聞，拿在手里就知道。”
“你是說……我能煉丹？”
“現在還不能。”韓百草搖了搖頭，“但你學起來比別人快得多。別人學三年，你三個月就能上手。三天時間雖然不夠你成為煉丹師，但足夠你學會辨認藥材了。”
“辨認藥材能賺錢？”
“能。”韓百草說，“黑市里每天有幾百種藥材在交易，買家賣家經常為了藥材的真假、年份、品相扯皮。如果一個買家花重金買下一株百年雪參，結果發現是五十年的，他找誰說理去？如果你能幫他鑒定，他愿意分你多少？”
楚云霄明白了。
“但我沒有名氣，誰會信我？”
“所以你要從小的開始。”韓百草推開百草堂的門，走了進去，“今天下午，你先跟我學認藥。明天，你去黑市的藥材區轉轉，幫那些小攤販看看貨。不收錢，純幫忙。后天，你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這行嗎？”
“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韓百草從藥柜上拿下幾株藥材，擺在柜臺上，“來，先認認這個。”
楚云霄走過去，拿起一株干枯的草藥。
草藥一入手，他的眉心忽然一熱。
不是疼，是一種很舒服的溫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眉心處緩緩流動。然后，一種奇怪的感覺從他的指尖傳了上來——他“知道”了這株草藥的名字、年份、藥性，甚至知道它是什么時候采的，晾曬了幾天。
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
就像是這株草藥在跟他說話。
“這是……青靈草？”楚云霄不太確定地說出了腦海里浮現出的名字。
韓百草的眼睛亮了一下。
“年份呢？”
楚云霄又感覺了一下：“三年。不對，三年零兩個月。”
韓百草沉默了幾秒，然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爹當年煉丹的時候，我就覺得那枚孕神丹不對勁。”老頭的聲音有點發緊，“現在我明白了。那枚丹里加了什么東西，讓你的體質產生了變異。你不僅僅是能感應藥材，你是能跟藥材溝通。”
楚云霄低頭看著手里的青靈草。
那株干枯的小草在他掌心里安安靜靜地躺著，不再是一株普通的草藥，而是一個會說話的、有生命的東西。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也許**當年做的那件事，比他想象的復雜得多。
也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