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鐘------------------------------------------，張舜還在校門口。，看見他叼著半個雞蛋灌餅沖進來，連眼皮都沒完全抬起來。“又是你。”，含含糊糊地說：“大爺，今天風大，影響發揮。你昨天說路滑。昨天確實滑。”，踩著沒系好的鞋帶往教學樓跑。，早晨天亮得慢。教學樓里還漚著一股拖布水味，暖氣片烘得墻皮發干，樓梯扶手冰涼。高二三班在二樓，張舜剛拐上去，就看見班主任老邱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拿著遲到登記本。，像等犯人自首。。，肯定被逮。。。，世界安靜下來。，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厚棉花裹住了。走廊里的早讀聲停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老邱抬起的手懸在登記本上方，窗邊一杯熱水冒出的白氣凝在半空，遲遲不散。陽光從玻璃外斜進來，粉筆灰浮在光里，一粒一粒，清楚得像雪。
張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他的身體還能動，但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沉，像在水里泡。三秒鐘太短，短到他根本沒資格猶豫。
他弓著腰，從老邱身邊擦過去，拐進教室，幾步竄到座位旁，把書包往桌洞里一塞，順手攤開語文書。
時間恢復。
早讀聲重新涌進耳朵，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窗邊的熱氣繼續往上飄。
老邱皺著眉，往教室里掃了一圈，目光落到張舜身上。
“張舜，你什么時候進來的？”
張舜抬頭，臉上干凈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老師，我一直都在啊。”
教室里大多數人低著頭背課文，沒人注意剛才那一瞬。只有前排的崔娜娜剛好回頭，看了看張舜，又看了看他手邊還帶著熱氣的雞蛋灌餅包裝袋，表情有點困惑。
她小聲嘀咕：“我剛才怎么沒看見你……”
張舜壓低聲音：“可能你背書太認真。”
崔娜娜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白的語文書，遲疑了一下：“也有可能。”
旁邊有人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很快又把頭埋回書里。
老邱沒深究，只把登記本往***一放：“早自習后，把昨天卷子交上來。”
張舜臉上的鎮定終于松了半寸。
他能讓時間停三秒。
但不能讓空白卷子自己長出答案。
這個能力到底什么時候出現的，張舜自己也說不清。最早大概是初二。那年冬天，他騎車差點撞上一輛送煤氣罐的**輪，眼看連人帶車都要摔進路邊雪堆，周圍突然停了。
車輪不轉了，雪粒懸在空中，三輪車司機張著嘴，第一個罵人的字還沒吐出來。
張舜那時候嚇得腿軟，愣了足足一秒，才想起來把車把擰開。
后來他以為自己要拯救世界。
再后來發現，世界用不著他救。
三秒鐘，聽起來挺厲害，真用起來也就夠躲一次遲到、搶一份鍋包肉，或者在教導主任檢查校服拉鏈時，趕緊把外套往上拽一拽。
第二節課間，他在走廊碰見許馳。
許馳是一班的，和張舜住同一個小區。人長得清爽，成績常年排在年級榜前三。那會兒他正站在走廊窗臺邊，手里拿著一張競賽通知，旁邊還有兩個一班的學生在問他下午培訓的事。
許馳說話不快，語氣也淡，像什么題到他手里都不會太麻煩。
張舜路過時心里一動。
他一直挺好奇，許馳這種人的卷子到底長什么樣。
秒針在心里輕輕一跳。
世界又靜了。
許馳手里的紙停在半翻起的角度，窗外風吹起的樹枝頓在半空，走廊盡頭兩個打鬧的男生保持著快撞到一起的姿勢。張舜湊過去，低頭瞄了一眼。
只看懂了一個“解”。
他沉默半秒，退回原位。
時間恢復。
許馳像是察覺到什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通知，又抬眼看了張舜一下。
那一眼沒什么情緒，甚至談不上懷疑，只是太準了，準得張舜心里莫名一虛。
他立刻把視線挪開，假裝只是路過，慢悠悠往自己班門口晃。
這一天本來應該和以前一樣混過去。
直到下午，班里來了個轉校生。
老邱把人領進教室時，后排先安靜了一下，隨后有幾個人小聲起哄。女生個子不算特別高，短發，校服拉鏈規規矩矩拉到胸口，肩上背著一個深色書包。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也不像緊張，站在講臺邊，安靜得有點突兀。
老邱說：“介紹一下，新同學。”
女生抬起眼。
“我叫蘇曉棠。”
她說完，就沒再補充。
老邱等了兩秒，見她確實沒有下文，只好自己接上：“以后大家互相幫助。蘇曉棠，你先坐靠窗第三排。”
那個位置離張舜不遠，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崔娜娜趴在桌上，等蘇曉棠從旁邊走過去，才小聲說：“她好像挺冷的。”
張舜看著蘇曉棠把書包放進桌洞，又把筆、橡皮、尺子一樣一樣擺好，連筆帽的方向都對得很齊。
“不是冷。”張舜說，“是看起來不太好糊弄。”
崔娜娜認真想了想：“那她應該不會借我作業。”
張舜看她一眼：“你終于抓住重點了。”
午休時，教室里趴倒一片。
蘇曉棠沒有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課本，姿勢很直，像一點困意都沒有。她桌上的東西擺得太整齊，筆帽朝同一個方向，橡皮貼著書角，尺子壓在練習冊邊上，整齊到讓人手*。
張舜看了兩眼，沒忍住。
世界靜下來。
這一次，午后的安靜比早晨更明顯。窗簾停在被風吹起的一瞬，陽光落在課桌上，灰塵浮在光里，幾個趴著睡覺的同學像被按進了畫里。連樓下操場上傳來的哨聲，也被拉得很遠。
張舜走到蘇曉棠桌邊。
她的手指停在書頁旁，離紙面只有一點距離。張舜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這個人就算靜止著，也不像真的放松。
他把她的語文書翻到最后一頁，又把筆帽輕輕轉了半圈。
動作很小。
小到正常人根本不會注意。
三秒快到了。
他退回座位。
聲音、風、呼吸和翻書聲一起回到教室。
蘇曉棠低頭，看見書頁。
她沒有立刻抬頭，也沒有露出驚訝，只是把書翻回去，又把筆帽轉回原來的方向。
然后，她才看向張舜。
張舜撐著臉看窗外，裝得很忙。
“你動我東西了？”她問。
張舜轉過頭，一臉無辜：“咱倆隔著過道呢。”
蘇曉棠沒說話。
她的眼神很平靜，不像生氣，也不像懷疑，只像把這件事記下了。
張舜忽然覺得，今天有點不太對。
放學時，樓梯口擠得厲害。
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往下跑，其中一個腳底一滑，籃球脫手，沿著臺階彈了兩下，直沖崔娜娜砸過去。
崔娜娜抱著零食袋，站在下面，一時沒反應過來。
張舜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住了時間。
籃球停在半空。
這一次的靜，比前幾次都沉。走廊里所有動作都被釘住，半截笑聲卡在某個男生嘴邊，崔娜娜睜大的眼睛里映著那顆舊籃球。張舜沖過去，鞋底擦過地面，卻沒有一點聲音。
他想把球撥開。
可剛邁出一步，他看見蘇曉棠站在另一側。
她剛才明明還在走廊那頭。
張舜怔了一下。
就這一下，三秒結束。
籃球砸下來。
蘇曉棠伸手接住。
沒有夸張的聲響，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畫面。那顆舊籃球撞進她掌心，只發出一聲悶響，像被穩穩按住了，甚至沒怎么彈開。
周圍的人這才反應過來。
“哎，球呢？”
“嚇死我了。”
“蘇曉棠反應挺快啊。”
“那球是不是早漏氣了？”
沒人覺得奇怪到離譜。
他們只看見球被接住，只覺得她反應快、手勁穩，最多再懷疑一下籃球質量。
崔娜娜抱著零食袋，小聲說：“謝謝啊。”
蘇曉棠沒看她，轉頭看向張舜。
她聲音不高，剛好夠他聽見。
“你剛才還在那邊。”
張舜喉嚨動了動，沒接上話。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拍在玻璃上，細細碎碎地響。走廊重新吵起來，有人撿書，有人找球，有人催著快走。
張舜站在人群中間，看著蘇曉棠手里的籃球。
別人只看見她接住了球。
可她看見了他的位置變了。
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自己那點三秒鐘的小把戲，好像真的被人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