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天上下著刀子般的冷雨。，將他的度牒撕成兩半，紙片混著雨水砸在他臉上。山門在身后轟然關閉，門縫里擠出師父最后一句話——“凡心太重，不堪問道。”，在山上修了整整十年。十年里背完了三千卷道藏，學會了三十六道符箓，被師兄弟們稱為百年難遇的道門天才。然后一夜之間，他成了青云觀的棄徒，連名字都被從度牒上抹去。，揣著一本被雨水泡爛的《清靜經》，下了山。，他在京城城南的破廟里支了個攤子。一塊破木板寫著“卜卦算命名，驅邪捉鬼，童叟無欺”，旁邊用小字補了一句——“先辦事后收錢，不靈不要錢”。三年下來，東街王屠戶家的豬半夜嚎叫，他去看了看，從**底下挖出一塊前朝古錢，豬就不叫了；西巷李寡婦說她死去的男人天天回來敲窗戶，他去坐了一夜，第二天告訴她那不是你男人，是個過路的野鬼借了樣貌，已經打散了。，沈半仙的名號在城南立住了。賺的錢只夠糊口，但他也不在乎。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擺攤算命，混吃等死，到老了一個人死在破廟里，被野狗拖走。。。沈星河收了攤，正縮在破廟角落里烤火，廟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冷風裹著雨水灌進來，火堆差點被撲滅。。一個錦衣少年，大約十五六歲，面色慘白，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少年身后跟著一個黑衣漢子，虎背熊腰，腰間挎著刀，刀刃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跡。，又看了看少年身上的傷口，皺了皺眉。“出去。”：“道長，我家公子受了傷，外面有追兵，能不能——我說出去。”沈星河站起來，目光越過黑衣漢子，落在門外的雨幕中，“你們進來的時候，把臟東西也帶進來了。”，猛地回頭。門外什么都沒有，只有雨。但他看不見的東西，沈星河看得見。那個少年身上纏著一層淡金色的氣，那是貴氣——只有皇家血脈才會有的氣息。但少年身上同時纏繞著一層濃郁的黑氣，那股黑氣像活物一樣蠕動，正順著傷口往心脈里鉆。
有人在這少年身上種了咒術，用他的血做引子，把他的行蹤實時傳給追殺者。更麻煩的是，門外那股黑氣正順著雨水蔓延進廟里，像一條無聲無息的毒蛇，朝少年的腳踝纏去。
“真麻煩。”沈星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符，咬破指尖，在符紙上補了一筆血線，朝門口彈去。符紙在半空中燃起一簇青色的火焰，那股蔓延的黑氣碰到青光，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縮了回去。
黑衣漢子瞪大了眼睛。少年也抬起了頭。
沈星河這才看清少年的臉。一張極漂亮的臉，五官精致得不像男人，眉目之間有種渾然天成的貴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你是術士？”少年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
“不是。”沈星河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我是擺攤算命的。”
少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沈星河心頭一震的話。
“你身上有星月盤的氣息。”
沈星河的手頓住了。
星月盤。他已經三年沒有聽到過這三個字了。那是青云觀的鎮派之寶，據傳是初代祖師爺留下的法器，上面記載了天地間最古老的術法傳承。三年前他被逐出師門的那一夜，在藏經閣里無意中翻到了星月盤的拓印本，還沒來得及細看，師父就破門而入，當場廢掉了他一半的術法根基。
他一直以為師父是因為他偷看**才逐他下山。但少年說——“你身上有星月盤的氣息。”
那本拓印他只看了一眼。一眼怎么可能留下氣息？
除非……那一眼，他就已經記住了。
“你是誰？”沈星河的聲音沉了下來。
少年從懷里掏出一枚銅符，放在地上。銅符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凹槽里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
沈星河的目光落在銅符背面的那個字上。
“鎮。”
一瞬間，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三年來他反復做著同一個夢。夢里有一座云霧繚繞的道觀，道觀地下的密室中畫著一幅巨大的陣圖，陣圖中央壓著一口石棺。石棺的蓋子上刻著十二道符文，每一道都在發光。而石棺里的人——是師父。
每次夢到這里，他就醒了。他總覺得這個夢不對勁。師父三年前羽化的，他親眼看著師父的遺體被送入祖師塔。師父怎么可能被壓在石棺里？
但此刻，當他看到這枚刻著“鎮”字的銅符時，夢里的那口石棺突然在腦海中炸開。石棺里躺著的，真的是師父。而石棺外面站著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少年雙眼被黑色的絲線縫住，嘴角掛著一縷血痕，手指輕輕撥動著虛空中無數根因果之線。
少年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那雙被縫住的眼睛正對著他。一個清冷而細弱的聲音順著因果之線傳來——
“玄目的繼承者。我找了你很久。”
沈星河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然跪在破廟的地上，手里攥著那枚銅符，冷汗濕透了后背。
少年——不，應該說是少女——正靜靜地看著他。她不知什么時候扯開了領口，衣領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沒有喉結。
“我叫李星月。南夏最小的公主。”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追殺我的人是北燕國師派來的。他要用我的血打開星月盤的封印。”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
“不是幫。”李星月搖了搖頭，“星月盤的拓印在你腦子里，你就是活著的星月盤。如果北燕國師抓到你，他就能繞過青云觀的禁制直接讀取星月盤上的術法傳承。”
她看著沈星河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情。
“換句話說，你已經入局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整個術士界很快就會知道——星月盤的內容，在青云觀一個棄徒的腦子里。”
沈星河沉默了三秒。
三年前他被逐下山，以為從此與術士界再無瓜葛。可三年后他才發現，他從始至終都是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師父的棋子。
他蹲下來，用沾滿雨水的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三道符線，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李星月看著他的動作，眼神微微一亮：“你不是說你不修道嗎？”
沈星河畫完最后一道符線，站起身來，把破木板上那塊“卜卦算命名”的布扯下來，翻了個面。布的另一面，用朱砂寫著八個字。
“我師父說我凡心太重，不堪問道。”他將那塊布掛在墻上，雨夜的冷風灌進廟里，吹得布面獵獵作響，“那我就用這凡心走到底。”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的漫天暴雨。大雨之中，無數因果之線從天地間垂落，如同琴弦。而遙遠的北方關山，有一雙被縫住的眼睛，正隔著千里山河，與他對視。
布上的八個字被閃電照亮——
凡塵問道，不死不休。
廟門外的雨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個老乞丐，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只有一只眼睛睜著，另一只緊緊閉著，眼角有一道陳舊的疤痕。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沈半仙，有樁生意，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