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鐘頭------------------------------------------。，舊貨攤的塑料布上堆滿了尋呼機殼、充電座、拆機的螺絲刀。焊錫的氣味和塑料燒焦的糊味攪在一起，混著倒爺們討價還價的嗓門。裴錚從摩的上下來，褲兜里的兩塊錢變成了一塊五——摩的師傅找零的時候多看了他拆了紗布的手腕一眼。，袖子長，遮住腕子上那道疤。華強北夜市的嘈雜撲面而來，*P機的滴滴聲從四五個攤位同時響，有個胖子舉著三臺機子同時試，腰上的尋呼機還在震。，塑料棚搭得比別家規(guī)整，柜臺上放著四臺摩托羅拉顧問型，標價牌寫著“2700可議”。。。攤主是個瘦高個，叼著煙用螺絲刀拆一臺尋呼機，頭也不抬：“摩托羅拉顧問型？兩千八。要的多可以談。明天什么價？明天？”瘦高個抬頭看了他一眼，“明天的事明天說。”。報價都在兩千六到兩千八之間，有個年輕點的倒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要不急，明天再說。海關(guān)那邊好像有動靜?！?。：這個倒爺叫周海成，退伍偵察兵，軍用水壺里裝著退伍證。明天晚上，四個混混會堵在他攤位前面收保護費，他一個打四個，然后第五個混混從背后掏出****槍。。后天早上，東門天橋下，周海成背著軍綠色帆布包出現(xiàn)。。，掏出兜里那張的一塊五毛錢紙幣，擱在柜臺上?！皠煾?，這錢不買貨。買你一個消息。”
老劉頭正往計算器里按數(shù)字，手指停住了。他看了看柜臺上那張一塊五，又看了看裴錚。老劉頭五十出頭，頭發(fā)花白，戴老花鏡，數(shù)錢的習慣是用口水蘸拇指。
“一塊五買消息？”
“明天這個時候，摩托羅拉顧問型什么價。”裴錚把鈔票往前推了半寸，“您覺得不準，我還您三十塊。準了，以后從您這拿貨?！?br>老劉頭盯著他看了三秒。夜市的白光打在他臉上，老花鏡反光，看不清表情。末了他伸手把那塊五收進抽屜，嗤笑一聲：“明天要是跌了，你小子就邪門了?！?br>他沒說漲還是跌。但收下錢本身就是一個態(tài)度。
裴錚歪頭淺笑，在老劉頭攤位旁邊的空紙箱上蹲下來，點了根煙。他要等到八點整。手腕上的傷疤在長袖底下隱隱發(fā)熱，但他不著急。腦子里的畫面已經(jīng)告訴他八點會出現(xiàn)什么。
七點五十八分的時候，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人從夜市那頭匆匆趕過來。穿的確良短袖襯衫，胸口口袋插著鋼筆，額頭上全是汗。他掃了一眼老劉頭攤上的摩托羅拉顧問型，開口就說：“三臺，兩千八一臺，有現(xiàn)貨嗎？”
老劉頭剛要張嘴。裴錚從紙箱上站起來。
“老板，急用的話兩千七拿走，但得現(xiàn)金?！?br>中年人愣住。老劉頭也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裴錚這話說得很巧，等于幫他抬了個臺階：買的人省一百，賣的人多一單生意，中間只插了個跑腿的。
裴錚指向老劉頭：“這位師傅貨正，我做中間人。您省一百，劉師傅多單生意，我只要二十塊跑腿費?！?br>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裴錚身上的舊襯衫洗得發(fā)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站的姿勢也不像那些蹲在街邊等活兒的馬仔。關(guān)鍵是他說這話的語氣——不是在求人，是在提供一個方案。
“你是他什么人？”
“今晚剛認識?！迸徨P把煙頭在鞋底碾滅，“但您這筆生意，我替劉師傅做主了。三臺，兩千七，現(xiàn)金。”
老劉頭從柜臺后面站起來，深深看了裴錚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從底下的鐵皮柜子里拿出三臺全新包裝的摩托羅拉顧問型，擱在柜臺上?！斑@位小兄弟既然開了口，”他對中年人點點頭，“就兩千七?！?br>十分鐘后，交易完成。
中年人點了八千一的現(xiàn)金遞給老劉頭，拎著**P機的塑料袋匆匆走了。老劉頭數(shù)完錢，用口水蘸了蘸拇指，數(shù)出二十塊，擱在柜臺上推過去。
“年輕人哪條道的？”
裴錚把二十塊錢折好，塞進褲兜。老劉頭遞了根煙過來，他沒接。他自己點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歪頭看了看老劉頭。
“從今天起，華強北這條道。”
他轉(zhuǎn)身走的時候，余光掃到對面攤位上兩個染黃毛的混混正挨著排收“保護費”。一個賣舊耳機的小販低頭把錢遞過去，黃毛數(shù)都沒數(shù)就塞進口袋，踹了一腳小販的塑料凳子，走向下一個攤位。
周海成的攤位在他們的行進路線上。
裴錚站在十步開外，叼著煙沒動。軍綠色的帆布包擱在周海成腳邊，包上別著個舊軍用水壺，漆都磨掉了。周海成正在給一臺*P機換殼，螺絲刀擰得飛快，還沒注意到兩個黃毛已經(jīng)到隔壁攤位了。
裴錚沒有上去打招呼。
他記下了黃毛的臉，記下了他們從哪邊來、往哪邊去。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腕——紗布雖然拆了，舊傷疤還在袖子里。
明天晚上。巷子口。
周海成會需要一個理由。
而他需要一個能打的人。
夜空底下的華強北還在吵鬧，喇叭聲從街頭滾到街尾。裴錚走出夜市，把煙頭彈進路邊的水溝里，褲兜里那張二十塊錢的鈔票貼著大腿。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頭的攤位。
老劉頭還站在那兒，隔著日光燈的嗡嗡聲，隔著討價還價的人堆，隔著滿街的焊錫味，看著他。
老劉頭用拇指蘸了蘸口水，又開始數(shù)下一筆錢，但眼睛一直沒離開裴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