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扣一塊，跟我一樣。
最多的一天扣兩百，已經扣了半年。
我拿一張紙，列出每個人的代扣金額和天數，計算了一下。
總數超過三百萬。
棋牌室里安靜下來了。
打牌的手停了，茶杯端著忘了放。
"銘山，這……這是有人在偷咱們的退休金？"
我把紙折好，裝進上衣口袋。
"不是偷。"
我站起來。
"是吃。一口一口地吃。先從一塊錢開始試，試通了就加碼。金額小的是剛開始試的，金額大的是試通了的。"
"我的賬戶，是他們最后試的那一批。"
老方站起來："那咱報警？找公司？"
"找公司？找誰？"
我看著他，沒說話。
老方愣了一下，坐回去了。
因為他也知道，現在財務科的科長，是劉振邦。
是那個把我們這幫老家伙一個一個勸退的人。
我站在棋牌室門口，回頭說了一句："都別聲張。這個事先別跟任何人提。"
然后撥了宏遠集團的前臺電話。
"你好，我是賀銘山。退休職工。我想去公司一趟，麻煩通知一聲。"
前臺小姑娘聲音甜得膩人。
"賀老師，您是要參觀還是——"
"見劉振邦。"
"請問您預約了嗎？"
"沒有。你就告訴他，賀銘山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說："好的，我幫您問一下。"
三分鐘后回了電話。
"賀老師，劉總說歡迎您來坐坐，明天上午十點。"
明天上午十點。
行。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六點零三分又過了。
今天的一塊錢，應該已經扣完了。
第三章
宏遠集團的大樓比兩年前多了一塊牌子。
"宏遠集團數字化轉型示范基地"。
金字招牌，鑲在旋轉門上方。
我在門口被保安攔了三分鐘。
登記***，打電話確認，又登記了一遍。
以前我在這上班的時候，保安遠遠看見我就喊"賀科長早"。
現在他看我胸前沒有工牌，只看見一個穿夾克的老頭。
上了五樓。
走廊的地毯換了，墻上的標語也換了。
財務科的門關著。
我沒進去。
劉振邦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兩年前那還是個會議室。現在門上掛著"首席財務官"的銅牌。
門開了。
劉振邦站在里面，西裝筆挺，頭發理得干凈，手腕上一塊表閃了一下光。
"賀叔！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笑得很熱情。
兩只手都伸過來，握著我的手不放。
我讓他握著。打量了一圈他的辦公室。
真皮沙發，紫砂壺，墻上掛著一幅書法——"行穩致遠"。
行穩致遠。
好字。
他倒茶，寒暄，問我身體怎么樣、退休生活怎么樣。
我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笑呵呵地聽著。
等他說完了，我開口。
"振邦啊，我退休金賬戶上，每天莫名其妙扣一塊錢。扣款的交易編號是咱們公司內部系統的編碼。你幫我查查，是不是系統升級出了什么毛病？"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便。
就跟在問樓下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樣。
劉振邦的反應分成三段。
第一段是笑。
"啊，一塊錢？那肯定是系統的事。去年我們上了一套新系統，跟老系統對接的時候可能有*ug。"
第二段是拿筆。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本子上裝模作樣寫了兩個字。
但筆尖沒挨著紙面。
第三段是擦太陽穴。
右手的中指從眉骨劃到鬢角，然后放下。
這些動作，一般人看不出來。
但我跟他搭了十二年的班。
他緊張的時候，手指一定會碰太陽穴。
十二年。
有些習慣改不了的。
"那就拜托了。"我站起來，"不大的事，但我這人你知道，干了一輩子財務，看見對不上的數就難受。"
劉振邦送我到電梯口，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賀叔放心，我讓技術部查。"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從門縫里看見他的笑已經收了。
面部肌肉松下來的時候，嘴角是往下拉的。
晚上。
我在家里泡了壺茶。
剛喝第一口，發現門鎖不對。
我的習慣是出門鎖兩道。
鑰匙轉兩圈，鎖舌完全伸出來。
現在只鎖了一道。
我推門進去。
客廳沒動。廚房沒動。臥室沒動。
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