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靖安侯府的紅綢掛了三層。
大門口的燈籠換了新的，廊下的喜字是京城最貴的剪紙鋪子趕出來的，連門檻上都鋪了紅毯。
管家周福站在前院指揮下人擺宴席，嗓子已經喊啞了。
"酒壇子再搬三十壇！侯爺說了，今晚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靖安侯府添了新人！"
后廚的婆子們忙得腳不沾地，蒸籠一層摞一層，熱氣沖到房梁上，把上面的蛛網都蒸散了。
整座侯府都在笑。
除了西北角那個院子。
那個院子叫聽竹苑。
三年前沈蘅嫁進來的時候，是她自己選的這個院子。
靠墻，偏僻，種了一片竹子，風一吹沙沙響，能蓋住哭聲。
三年后她覺得自己選對了。
因為今晚她的哭聲確實不能讓人聽見。
"啊——"
沈蘅死死攥著床沿的木板，指甲嵌進去，劈了兩片。
汗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穩婆劉氏跪在床尾，滿手的血，臉色比產婦還白。
"夫人，您得用力啊！孩子橫著，再不出來——"
"我知道。"
沈蘅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她知道孩子橫著。
她也知道今晚沒有大夫。
侯府唯一的大夫被叫去給新進門的平妻把脈了，說是新娘子舟車勞頓，身子不適，要好好調養。
她派春枝去請了三次。
第一次，門房說大夫在忙。
第二次，管家說侯爺有令，今晚一切以新人為重。
第三次，春枝被攔在了二門外，連前院都沒進去。
回來的時候春枝哭了一路。
沈蘅沒哭。
她把春枝塞過來的帕子咬在嘴里，閉上眼睛使勁。
帕子上繡著一個"蘅"字。
是她嫁進來那年自己繡的。
當時她想，嫁了人，總該有個家的樣子。
被褥是她選的顏色，簾子是她挑的花紋，連院子里的竹子都是她一棵一棵種下去的。
三年了。
竹子長得很好。
她的日子過得不好。
"夫人——"劉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這胎太大了，我接不了，得有大夫在旁邊看著啊！"
"沒有大夫。"沈蘅把帕子吐出來，喘了兩口氣，聲音很平，"你能接就接。接不了，我自己來。"
劉氏愣住了。
她接生三十年，從沒聽過哪個產婦說"我自己來"。
"夫人，您——"
"別廢話。"沈蘅撐起身體，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像是要從皮膚底下爬出來。
她伸手摸了一下肚子。
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她能感覺到孩子在里面動。
還活著。
那就得生下來。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鑼鼓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沈蘅轉頭看了一眼窗戶。
透過糊著的薄紙，能看見前院方向有光。
是煙火。
紅的，金的，炸開在夜空里，比過年還熱鬧。
鑼鼓聲后面跟著人聲，很多人在喊——
"恭喜侯爺！"
"新人敬茶了！"
"侯爺大喜——"
沈蘅收回目光。
她沒有看第二眼。
"來了。"她對劉氏說，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劉氏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沈蘅咬緊了牙關，整個人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一聲悶哼。
沒有喊。
沈蘅一聲都沒喊。
孩子出來了。
是個男孩。
哭聲很響亮，穿透了竹葉的沙沙聲，穿透了前院的鑼鼓聲，尖銳地刺進了夜色里。
劉氏手忙腳亂地剪了臍帶，用干凈的布把孩子裹好，遞到沈蘅面前。
"夫人，是個哥兒！是個哥兒啊！"
沈蘅接過孩子。
很小。
皺巴巴的臉，緊閉著眼睛，嘴巴張著在哭。
她把孩子貼在自己胸口。
孩子的哭聲慢慢小了。
沈蘅低頭看著他。
外面的煙火還在放，一陣一陣的，把窗戶紙映得忽明忽暗。
紅光打在她臉上。
她的表情在紅光里看不太清。
只有春枝站在旁邊看見了。
沈蘅在笑。
不是高興的笑。
也不是苦澀的笑。
就是在笑。
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春枝。"
"奴婢在！"
"把窗戶關嚴。"沈蘅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今晚起，這個孩子的事，院里的人不許往外說一個字。"
春枝愣了一下。
"夫人，侯爺那邊……不報喜嗎？"
沈蘅沒回答。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