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暖氣開得很足。
候機大廳里人不多，幾個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散落在座椅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雜志。
廣播用中英雙語播報：「前往赫爾辛基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將于二十一點三十分開始登機。」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手提包。
包里有護照、一本新辦的***、一張打印好的租房合同，和一支畫筆。
畫筆是紀淮安送的。
大三那年他兼職攢了兩個月的錢，買了一套溫莎牛頓的專業水彩筆，藏在我枕頭底下。
我拆開的時候他比我還緊張，**手問我喜不喜歡。
那套筆我用了六年，磨禿了大半。
只剩這一支還能用。
我想了想，把它從包里拿出來，擱在候機室的座椅扶手上。
不帶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跑道上的引導燈在白茫茫里亮成一排。
另一邊。
法餐廳的燈光是暖橘色的，整間餐廳被包了場，只有一桌。
紀淮安坐在主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是一瓶開了的紅酒。
林**坐在對面，眼睛彎成月牙，雙手合十對著蛋糕上的蠟燭。
「紀總，我可以許愿了嗎？」
「嗯，許吧。」
她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翕動，做出一副虔誠的樣子。
然后吹蠟燭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倒進紀淮安懷里。
她的手攥住他的領帶，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又軟又黏：
「哎呀，地板好滑。」
紀淮安垂眼看著她。
沒有推開。
甚至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那只手，三個小時前還摟著我的腰說晚上早點回來。
林**在他懷里抬起頭，臉頰泛著紅，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紀總，你對南意姐也這么好嗎？」
紀淮安的手指在她腰側頓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松弛，像卸掉了什么很重的東西：
「別提她了，今天是你生日。」
別提她了。
機場這邊，登機口排起了隊。
我站起來，拎著手提包走進隊伍。
掃登機牌的時候，閘機亮了綠燈。
空姐站在廊橋入口微笑：「女士**，請關閉電子設備。」
我點了點頭。
口袋里只有一臺舊平板。
開機，打開相冊，那張備忘錄的截圖還在。
一百一十七條。
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逐個注銷了微信、微博、所有能聯系到我的社交賬號。
每注銷一個，頁面都會彈出確認：「注銷后無法恢復，是否繼續？」
是。
是。
是。
最后一個賬號消失的時候，屏幕上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關掉平板，走進機艙，坐到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帶。
舷窗外，雪還在下。
引擎聲從遠處轟鳴著，越來越響，座椅開始震動，跑道上的燈光飛速后退。
機頭抬起來了。
輪子離開地面的一瞬間，耳膜被氣壓壓得發悶，所有聲音都遠了。
法餐廳里，紀淮安端起紅酒杯，余光掃過手機屏幕。
沒有新消息。
他沒在意。
林**在對面笑，他也在笑。
直到十點四十七分，他忽然放下酒杯。
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沒來由的。
他皺起眉，掏出手機，點開和我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外面下雪了，早點睡。」
發送。
消息左邊彈出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他愣了一下，重新發。
還是感嘆號。
他撥出電話。
嘟了一聲，一個機械的女聲響起來：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后再撥。」
紀淮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林**的笑聲還在對面響著，蛋糕的奶油甜膩膩地飄過來。
他沒聽見。
他只是盯著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