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診顱內(nèi)動脈瘤那天，第一次做增強CTA。
護士讓我躺下，固定頭部。
機器啟動前，隔壁檢查床的護士隔著布簾問了一句：
“家屬姓名？”
隔壁男人很快報了三個字。
“霍千語?！?br>我的手指瞬間僵住。
這是我老婆的名字。
……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隔壁醫(yī)生又說：
“輕度胃炎，胃息肉也不大，后面安排胃鏡下切除就行，不用太緊張?！?br>輕度胃炎。
胃息肉。
而我手里的檢查單上寫著：
顱內(nèi)動脈瘤，位置較深，存在破裂風(fēng)險，建議盡快住院手術(shù)。
我躺在檢查床上，一動不能動。
機器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起。
檢查結(jié)束后，我坐起來時，手有點抖。
護士把報告單遞給我。
“拿去給醫(yī)生看，別太緊張?！?br>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我沒有馬上走。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捏著自己的檢查報告，等隔壁那個男人出來。
幾分鐘后，他從檢查室出來。
他穿著淺灰色外套，臉色有點白，但走路很穩(wěn)。
一只手拿著檢查單，一只手低頭給人發(fā)語音。
“嗯，做完了，醫(yī)生說沒什么大事。你不用擔(dān)心，忙完再來接我也行?！?br>他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腳跟發(fā)僵。
我想上去問他，你剛才報的是哪個霍千語。
可我張不開口。
同名同姓的人也有。
我不能只憑三個字，就給自己的妻子判**。
他進了電梯。
我跟到電梯口，門合上前，我只拍到一張模糊的背影。
回病房的路上，我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無數(shù)次。
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和手里那張消化內(nèi)科的檢查單。
晚上七點半，霍千語來了醫(yī)院。
她拎著保溫桶，進門先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今天檢查順利嗎？”
我把報告單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很久。
“這就是醫(yī)生說的那個動脈瘤？”
她坐到我病床邊，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唐卓，你別怕?！?br>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了一點，手還搭在我手上。
她沒有一點慌亂，沒有一絲心虛。
我稍微松了一口氣。
但還是開口試探：
“今天檢查室人挺多。”
“醫(yī)院不都這樣嗎？”
她把報告單放進透明文件袋里，動作很小心。
我又說：“隔壁床也在做檢查?！?br>“嗯。”
“他好像是胃病。”
霍千語點頭：“胃病現(xiàn)在也挺常見的?！?br>一切都正常。
正常到我都要罵自己多疑。
夜里，她留在病房陪床。
關(guān)燈后，她坐在陪護椅上，替我掖了掖被子。
“今天檢查在幾樓做的？”
我睜開眼，她沒陪我去做過檢查。
我說：“三樓?！?br>她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然后再次低頭整理被角。
“哦，檢查室人多，你以后提前跟我說，我陪你?！?br>我沒有回答。
其實今天檢查在五樓。
我故意說了三樓。
按道理，一個沒去過的人，不該對樓層有反應(yīng)。
可她剛才明顯放松了。
這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我沒有睡。
我等到她趴在床邊呼吸平穩(wěn)，輕輕拿起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打開她的手機，先看微信。
沒有異常。
聊天置頂只有我、她父母和工作群。
我又點進醫(yī)院掛號App。
她的賬號自動登錄。
首頁跳出來兩組就診信息。
一組是我。
唐卓，神經(jīng)外科，顱內(nèi)動脈瘤，待手術(shù)評估。
另一組是一個叫林霖的男人。
消化內(nèi)科，慢性胃炎，胃息肉。
我盯著屏幕，眼睛開始發(fā)疼。
不是同名同姓。
不是誤會。
不是巧合。
霍千語的賬號里，明明白白綁著兩個病人。
一個是我。
一個是林霖。
我坐在病床邊，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
病房里很安靜，她的呼吸聲很平穩(wěn)。
我又翻到預(yù)約記錄。
林霖每一次掛號，她都幫他約了。
胃鏡、復(fù)查、取藥。
甚至連胃鏡下息肉切除的手術(shù)咨詢，都是她替他掛的。
上周六上午九點，林霖做胃鏡。
那天霍千語跟我說，她去公司加班。
我那天頭疼得厲害，疼到眼前發(fā)黑。
我給她發(fā)消息：
“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頭疼得有點撐不住?！?br>她回我：
“今天項目會很重要，你先吃止痛藥，實在不行就打車去醫(yī)院?！?br>我當時還回了一個“好”。
現(xiàn)在我才知道，她就在醫(yī)院。
我一個人在家疼到冒冷汗時，我的妻子在陪另一個男人做胃鏡。
我繼續(xù)往下翻。
購物軟件里，全是給林霖買的東西。
護胃藥、養(yǎng)胃粉、恒溫水杯、保溫飯盒。
還有一條男士圍巾。
我記得那條圍巾。
上個月我生日，我說天氣冷了，想讓她陪我去買件外套。
她說：“最近太忙，下次吧?！?br>那天晚上，她卻給林霖下單了一條圍巾。
我又翻到轉(zhuǎn)賬記錄。
每個月固定八千。
收款人：林霖。
零零碎碎加起來，已經(jīng)快二十萬。
我把所有記錄一張一張保存，發(fā)到自己的郵箱，又備份到云盤。
放回手機時，霍千語動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抬頭。
“唐卓？”
我坐在床上沒動。
她睜眼看我。
“怎么了？”
我說：“口渴。”
她要起身：“我給你倒水?！?br>“不用?！?br>我拿起自己的手機，去了病房外的走廊。
凌晨的住院部很安靜。
我坐在長椅上，把剛剛拍下來的記錄一張一張點開確認。
確認完，我摸了摸自己的頭。
那里還沒有開刀。
可我卻覺得，里面那個隨時會爆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