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曉之人
四個區------------------------------------------，寅時三刻。，林遠就醒了。肚子餓得燒心，像有只手在里頭攪。他摸了摸懷里的手帕，半個紅薯硬邦邦的，忍住了沒吃。現在吃了，下午就得餓肚子。，拿起靠在床頭的竹掃帚，推門出去。，只有天邊有一絲青灰色的光。晨風很涼，鉆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扛著掃帚往演武場走。。，看到老李頭從隔壁走出來。老頭弓著背，手里拎著那把禿了頭的舊掃帚，慢悠悠地往丹房方向走。路過林遠身邊時，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青石板上落了一層薄灰。林遠從最東邊開始掃，一下一下，動作不快不慢。竹掃帚刮過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來回響。。昨天掃了一天，晚上睡覺時兩只胳膊都在抖。今天更酸了，每揮一下掃帚，肩膀都像被人扯了一下。。他算過：演武場掃完大概要大半個時辰，藏經閣半個時辰，丹房和長老院各半個時辰。加起來兩個多時辰。辰時必須掃完，也就是說他得一刻不停地掃到辰時，沒有歇的時間。，把落葉和灰塵掃成一堆，再用簸箕裝走，倒進墻角的垃圾坑里。，天開始亮了。東邊的云被染成橙紅色，陽光從演武場的石柱間穿過，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長長的影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他看到了柳夢璃。
她從演武場西門走進來，一身白衣，手里提著一把長劍。頭發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晨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像會發光。
她沒有看到林遠。她的目光落在演武場中央那個用白線畫出的劍陣上。她走過去，站在劍陣中心，開始練劍。
每一劍都很慢，但每一劍都帶著風。風從劍尖溢出，在地面上劃過，留下淺淺的白色痕跡。那些痕跡組成了一個復雜的圖案，林遠看不懂。
他握著掃帚，站在演武場的角落里。
柳夢璃站在他還沒掃完的那片區域里。他不能過去掃，也不能喊她讓開。一個雜役沒有資格讓天才讓路。
林遠低下頭，轉身去掃另一個角落。等柳夢璃練完了，那片區域自然會空出來。他再回來掃。
演武場掃完，比預計晚了小半個時辰。
柳夢璃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劍，林遠就在角落里掃了小半個時辰的灰。她收劍離開的時候，看都沒看林遠一眼。
林遠去藏經閣的路上遇到了林浩。
林浩從內院出來，身后跟著三四個跟班，一身錦衣，腰間掛著一塊碧綠玉佩。他比林遠高一屆，十八歲，凝氣七層。
他看到林遠，腳步停了一下。
“喲，掃地的。”
跟班們笑起來。
林遠低著頭，往路邊讓了讓。
林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地掃干凈點。我今天要去藏經閣借功法，地上有灰，我心情不好。”
“是。”林遠說。
林浩等了一會兒，似乎想等林遠表現出什么反應。但林遠只是低著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沒意思。”林浩嗤了一聲，帶著跟班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對了，四個區夠不夠？不夠的話我跟趙管事說，再給你加兩個。”
跟班們又笑起來。
林遠沒有抬頭。
等他們走遠了，他才繼續往藏經閣走。
藏經閣門前，老李頭蹲在臺階上，手里拿著那把禿掃帚，在地上慢悠悠地劃拉。落葉被他劃來劃去，一片都沒掃進簸箕里。
林遠走過去，在老李頭旁邊蹲下，開始掃。
兩個人各掃各的。
掃了一會兒，老李頭忽然開口了。
“你掃幾個區？”
“四個。”
“哦。”
老李頭沒再說別的。過了一會兒，林遠發現他掃地的方向變了。原來他掃的是藏經閣北面，現在轉到了南面，和林遠掃的區域挨在一起。
他沒有幫林遠掃，只是掃自己的那片時，順手把邊界上的落葉往自己那邊撥了撥。不多，三五片。
林遠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藏經閣掃完，林遠去丹房。
丹房在外門東北角，一座青磚小樓，門口掛著“丹房重地，閑人免進”的木牌。
林遠不需要進去，他只需要掃門前的院子。
院子和藏經閣差不多大，但地上不止有落葉，還有炭渣和碎藥渣。丹房里經常煉丹，廢料倒在門外的垃圾筐里，有人倒的時候撒在外面，干了之后踩碎了，粘在地面上，很難掃。
林遠蹲下來，用手把粘在地上的藥渣摳起來，再掃進簸箕里。
指甲斷了。他看了看手指，指尖破了皮，滲出一絲血。他把手指放進嘴里*了一下，繼續摳。
丹房的門開了。
一個圓臉姑娘從里面走出來，身上穿著丹房雜役的灰色短褂，手里端著一個木盆，盆里是洗過的藥材。她看到林遠蹲在地上摳藥渣，愣了一下。
“你是新來的？”
“嗯。”林遠頭也沒抬。
“那你別用手摳啊，用這個。”姑娘把木盆放下，轉身從門后面拿出一把小鐵鏟，遞過去。“這個好使，一鏟就起來了。”
林遠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鼻梁上有幾顆雀斑，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謝謝。”林遠接過鐵鏟。
“不客氣。你是掃哪幾個區的？”
“四個都掃。”
姑娘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四個？誰排的活？”
“趙管事。”
姑娘皺了皺眉，想說什么，但沒說。她端起木盆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吃了嗎？”
林遠猶豫了一下。
“還沒。”
姑娘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白面饅頭，塞到林遠手里。“拿著。我剛從灶房拿的，多了一個，你幫我吃掉。”
饅頭還冒著熱氣，燙燙的。
“我叫蘇小小，”姑娘說，“在灶房幫忙。你要是餓了就來灶房找我，不過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丹房。”
林遠點了點頭。“林遠。”
“我知道。測出凡脈那個嘛。”蘇小小說完捂了一下嘴。“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林遠說，“你說的是事實。”
蘇小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端著木盆走了。
林遠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饅頭。白面的，軟的，熱的。他把饅頭包在手帕里放進懷中，和那半個紅薯放在一起，然后用蘇小小給的小鐵鏟繼續摳地上的藥渣。
鐵鏟確實好使，一鏟就起來了。
丹房掃完，林遠去長老院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一刻，遲了一刻鐘。
長老院是外門管事趙全的住處，一進的院子，青磚灰瓦。
林遠走進去的時候，趙全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茶。趙全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一撮山羊胡，一雙小眼睛看人時總是瞇著。他修為不高，只有凝氣五層，但手里管著外門幾十個雜役。
“遲了。”趙全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院角的日晷。“辰時一刻，遲了一刻鐘。”
“明天不會了。”林遠說。
“明天？”趙全笑了一下。“今天的事今天說，明天的事明天算。遲了一刻鐘，扣一頓飯。今天的飯是中午那頓，中午你別去灶房了，去了也沒有你的份。”
“是。”林遠說。
趙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愣著干什么？掃啊。”
林遠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趙全坐在石桌旁喝茶，偶爾開口指點兩句——“那里沒掃干凈這里還有灰”。林遠沒有回嘴，把趙全指出的地方重新掃了一遍，然后掃完整個院子，把垃圾倒進墻角的筐里。
“明天別遲了。”林遠走的時候趙全在身后說。
“不會的。”
林遠走出長老院，懷里的饅頭已經涼了。
他走到外門院墻后面的一棵老槐樹下，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從懷里掏出那個白面饅頭。饅頭涼了但還是軟的。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白面的味道在嘴里散開，甜絲絲的。
吃了一半，他把另一半包起來放回懷里。明天早上還有半個紅薯，加上這半個饅頭，夠撐一天了。
林遠靠著老槐樹閉上眼睛。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臉上晃來晃去。
遠處藏經閣的屋頂上，老李頭坐在屋脊上，兩條腿垂在瓦片下面晃悠。他手里沒有掃帚，懷里也沒有餅，就那么坐著，看著外門院墻后面那棵老槐樹。
槐樹下，一個新來的小子靠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他身上。
老李頭看了很久，然后移開目光，從屋脊上站起來，動作很輕，從另一側下去了。
沒有人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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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他看到了柳夢璃。
她從演武場西門走進來，一身白衣，手里提著一把長劍。頭發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晨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像會發光。
她沒有看到林遠。她的目光落在演武場中央那個用白線畫出的劍陣上。她走過去，站在劍陣中心，開始練劍。
每一劍都很慢，但每一劍都帶著風。風從劍尖溢出，在地面上劃過，留下淺淺的白色痕跡。那些痕跡組成了一個復雜的圖案，林遠看不懂。
他握著掃帚，站在演武場的角落里。
柳夢璃站在他還沒掃完的那片區域里。他不能過去掃，也不能喊她讓開。一個雜役沒有資格讓天才讓路。
林遠低下頭，轉身去掃另一個角落。等柳夢璃練完了，那片區域自然會空出來。他再回來掃。
演武場掃完，比預計晚了小半個時辰。
柳夢璃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劍，林遠就在角落里掃了小半個時辰的灰。她收劍離開的時候，看都沒看林遠一眼。
林遠去藏經閣的路上遇到了林浩。
林浩從內院出來，身后跟著三四個跟班，一身錦衣，腰間掛著一塊碧綠玉佩。他比林遠高一屆，十八歲，凝氣七層。
他看到林遠，腳步停了一下。
“喲，掃地的。”
跟班們笑起來。
林遠低著頭，往路邊讓了讓。
林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地掃干凈點。我今天要去藏經閣借功法，地上有灰，我心情不好。”
“是。”林遠說。
林浩等了一會兒，似乎想等林遠表現出什么反應。但林遠只是低著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沒意思。”林浩嗤了一聲，帶著跟班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對了，四個區夠不夠？不夠的話我跟趙管事說，再給你加兩個。”
跟班們又笑起來。
林遠沒有抬頭。
等他們走遠了，他才繼續往藏經閣走。
藏經閣門前，老李頭蹲在臺階上，手里拿著那把禿掃帚，在地上慢悠悠地劃拉。落葉被他劃來劃去，一片都沒掃進簸箕里。
林遠走過去，在老李頭旁邊蹲下，開始掃。
兩個人各掃各的。
掃了一會兒，老李頭忽然開口了。
“你掃幾個區？”
“四個。”
“哦。”
老李頭沒再說別的。過了一會兒，林遠發現他掃地的方向變了。原來他掃的是藏經閣北面，現在轉到了南面，和林遠掃的區域挨在一起。
他沒有幫林遠掃，只是掃自己的那片時，順手把邊界上的落葉往自己那邊撥了撥。不多，三五片。
林遠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藏經閣掃完，林遠去丹房。
丹房在外門東北角，一座青磚小樓，門口掛著“丹房重地，閑人免進”的木牌。
林遠不需要進去，他只需要掃門前的院子。
院子和藏經閣差不多大，但地上不止有落葉，還有炭渣和碎藥渣。丹房里經常煉丹，廢料倒在門外的垃圾筐里，有人倒的時候撒在外面，干了之后踩碎了，粘在地面上，很難掃。
林遠蹲下來，用手把粘在地上的藥渣摳起來，再掃進簸箕里。
指甲斷了。他看了看手指，指尖破了皮，滲出一絲血。他把手指放進嘴里*了一下，繼續摳。
丹房的門開了。
一個圓臉姑娘從里面走出來，身上穿著丹房雜役的灰色短褂，手里端著一個木盆，盆里是洗過的藥材。她看到林遠蹲在地上摳藥渣，愣了一下。
“你是新來的？”
“嗯。”林遠頭也沒抬。
“那你別用手摳啊，用這個。”姑娘把木盆放下，轉身從門后面拿出一把小鐵鏟，遞過去。“這個好使，一鏟就起來了。”
林遠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鼻梁上有幾顆雀斑，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謝謝。”林遠接過鐵鏟。
“不客氣。你是掃哪幾個區的？”
“四個都掃。”
姑娘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四個？誰排的活？”
“趙管事。”
姑娘皺了皺眉，想說什么，但沒說。她端起木盆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吃了嗎？”
林遠猶豫了一下。
“還沒。”
姑娘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白面饅頭，塞到林遠手里。“拿著。我剛從灶房拿的，多了一個，你幫我吃掉。”
饅頭還冒著熱氣，燙燙的。
“我叫蘇小小，”姑娘說，“在灶房幫忙。你要是餓了就來灶房找我，不過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丹房。”
林遠點了點頭。“林遠。”
“我知道。測出凡脈那個嘛。”蘇小小說完捂了一下嘴。“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林遠說，“你說的是事實。”
蘇小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端著木盆走了。
林遠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饅頭。白面的，軟的，熱的。他把饅頭包在手帕里放進懷中，和那半個紅薯放在一起，然后用蘇小小給的小鐵鏟繼續摳地上的藥渣。
鐵鏟確實好使，一鏟就起來了。
丹房掃完，林遠去長老院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一刻，遲了一刻鐘。
長老院是外門管事趙全的住處，一進的院子，青磚灰瓦。
林遠走進去的時候，趙全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茶。趙全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一撮山羊胡，一雙小眼睛看人時總是瞇著。他修為不高，只有凝氣五層，但手里管著外門幾十個雜役。
“遲了。”趙全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院角的日晷。“辰時一刻，遲了一刻鐘。”
“明天不會了。”林遠說。
“明天？”趙全笑了一下。“今天的事今天說，明天的事明天算。遲了一刻鐘，扣一頓飯。今天的飯是中午那頓，中午你別去灶房了，去了也沒有你的份。”
“是。”林遠說。
趙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愣著干什么？掃啊。”
林遠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趙全坐在石桌旁喝茶，偶爾開口指點兩句——“那里沒掃干凈這里還有灰”。林遠沒有回嘴，把趙全指出的地方重新掃了一遍，然后掃完整個院子，把垃圾倒進墻角的筐里。
“明天別遲了。”林遠走的時候趙全在身后說。
“不會的。”
林遠走出長老院，懷里的饅頭已經涼了。
他走到外門院墻后面的一棵老槐樹下，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從懷里掏出那個白面饅頭。饅頭涼了但還是軟的。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白面的味道在嘴里散開，甜絲絲的。
吃了一半，他把另一半包起來放回懷里。明天早上還有半個紅薯，加上這半個饅頭，夠撐一天了。
林遠靠著老槐樹閉上眼睛。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臉上晃來晃去。
遠處藏經閣的屋頂上，老李頭坐在屋脊上，兩條腿垂在瓦片下面晃悠。他手里沒有掃帚，懷里也沒有餅，就那么坐著，看著外門院墻后面那棵老槐樹。
槐樹下，一個新來的小子靠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他身上。
老李頭看了很久，然后移開目光，從屋脊上站起來，動作很輕，從另一側下去了。
沒有人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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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