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地的老頭------------------------------------------，天還沒亮，林遠就醒了。，他的背疼了一整夜。，聽到隔壁傳來拉風箱一樣的鼾聲。雜役房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了十來個雜役。昨天他搬進來的時候，其他人只看了他一眼，沒人說話。雜役們都是被林家放棄的人，彼此之間沒有多余的善意，也沒有多余的惡意——都一樣慘，何必互相傷害。，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晨光從窗戶的破洞里漏進來，照在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上。他從懷里摸出那半塊干硬的饅頭，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放回懷里。這半塊饅頭，得撐到后天。。——掃地。演武場、藏經閣、丹房、長老院，四個地方，必須在辰時之前掃完，否則沒有飯吃。，走出了雜役房。，外門靜悄悄的。晨風有點涼，從領口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鋪著青石板。昨天他還站在這里，被所有人嘲笑。今天他站在這里，要把那些嘲笑他的腳印掃干凈。，也沒有抱怨。他彎下腰，開始掃地。，他聽到身后傳來沙沙聲。，是掃地的聲音。。，動作很慢，慢得像隨時都能睡著。
老頭穿著和林遠一樣的灰色雜役服，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掃帚很舊，掃帚頭都快禿了，掃過去的地面和沒掃差不多。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回頭繼續掃自己的。
他在這里沒有認識的人，也不想認識。認識了也沒用，說不定哪天就調走了，或者死了。
外門雜役的命，不值錢。
老頭也沒有跟他說話。
兩個人，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在空曠的演武場上沙沙地掃著。
各自掃各自的。
掃完演武場，林遠扛著掃帚去藏經閣。
藏經閣是三層的閣樓，飛檐翹角，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那是林家弟子修煉功法的地方，他以前路過無數次，一次都沒進去過。雜役不能進藏經閣，這是規矩。
他也不想去。進去了又怎樣？沒有靈脈，功法給他也練不了。
林遠低著頭，把藏經閣門前的落葉掃成一堆，再用簸箕裝走。
掃到一半，那個駝背老頭又出現了。
他也在掃藏經閣，掃得很敷衍，這里劃一下，那里劃一下，落葉沒動幾片。
林遠看了一眼，沒說什么。不是他的活，他管不著。
兩人各掃各的，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辰時，活干完了。
林遠把掃帚靠在丹房的墻角，靠墻蹲下來喘氣。
老頭也走過來，在臺階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塊雜糧餅，顏色發灰，看著就硬。
他掰了一小塊，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遠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他懷里有那半塊饅頭，但不想現在吃。午飯還沒著落，得省著點。
老頭沒有分給他的意思，林遠也沒有指望。
外門雜役自己都吃不飽，哪有余力給別人？
兩人就這么蹲著、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頭吃完了餅，把布包疊好放回懷里，站起來，慢悠悠地走了。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老頭駝得很厲害，背像一張拉滿的弓，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走得很慢。
林遠收回目光，閉上眼睛休息。
下午沒有活，他可以回雜役房躺著。躺著不動，餓得慢。
走到雜役房門口，林遠看到門上貼了一張紙。
他湊近一看，是今天的活安排。
外門雜役有十幾個，每個人的活不一樣。林遠的名字在最下面——“林遠：演武場、藏經閣、丹房、長老院，四區全掃。”
四區全掃。
他看了看其他人的名字，每個人都只掃一個區，最多兩個。
他是唯一一個掃四個區的。
林遠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他撕下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懷里。不是要去鬧，是留著擦東西用。
推開門，走進雜役房。
隔壁床鋪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沒什么肉，顴骨很高。
他看了林遠一眼。
“新來的？”
“嗯。”
“你掃哪幾個區？”
林遠把紙團從懷里掏出來，展開給他看。
瘦子看了一眼，嗤了一聲。
“你得罪誰了？”
“不知道。”
“四區全掃，那是兩個人的活。以前老李頭一個人掃四個區，那是因為他住得最久，沒人敢欺負他。你一個新來的，給你排四個區，擺明了整你。”
“老李頭是誰？”
“就剛才**階上吃餅那個。駝背，走路跛。”
林遠想起了那個老頭。
“他也掃四個區？”
“以前掃。今天開始不掃了。活全給你了。”
瘦子翻了個身，背對著林遠。
“勸你一句，別去鬧。鬧了也沒用。外門管事叫趙全，是林浩的人。林浩你知道吧？家主的兒子。你昨天讓林浩丟了面子——他本來想看你笑話，結果你測了個凡脈，笑話沒看成，他覺得沒面子。”
林遠沒有說話。
他測出凡脈，是全場的笑柄。但在林浩看來，一個廢物不值得笑，笑廢物反而顯得自己沒格局。所以林浩沒笑，但記住了這件事。
于是林遠的活就變成了四個區。
這就是小人物的邏輯。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是因為你存在本身，就礙了別人的眼。
林遠靠在床板上，盯著頭頂的蛛網。
他沒有憤怒。
憤怒是需要力氣的，他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生氣？
他只是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怎么都趕不走的累。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個區掃完，大概要兩個時辰。辰時之前掃完，意味著他得提前一個時辰起床，天不亮就開始掃。
掃完四個區，還有別的雜活等著他。劈柴、挑水、搬貨，什么臟活累活都是他的。
他閉上眼睛。
“活著就行。”他對自己說。
這是母親教他的。不管多難，活著就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雜役房里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破窗戶里漏進來一小片。
林遠摸了摸懷里——饅頭還在。
他坐起來，把饅頭拿出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饅頭已經硬得像石頭，他含了很久才敢嚼。
隔壁床上傳來瘦子的聲音。
“你餓不餓？”
林遠動作頓了一下。
“還好。”
“別裝了，我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林遠沒說話。
瘦子從床上坐起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瘦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扔過來。
林遠接住，是一塊紅薯，涼的，但沒壞。
“明天你去丹房掃地的時候，幫我把丹房后面的水缸挑滿。”瘦子說。“我這腿，蹲不下去。”
林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
瘦子重新躺下，翻了個身。
“紅薯別一次吃完，留一半明天早上。”
“嗯。”
林遠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包在手帕里放回懷中。
紅薯很甜。他已經很久沒吃過甜的東西了。
他躺下來，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鼾聲，和窗外的蟲鳴。
明天還要早起。
四個區，兩個時辰，必須在辰時之前掃完。
林遠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
窗外，月光很亮。
老李頭坐在雜役房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墻，閉著眼睛。
他剛才路過林遠的房間，聽到那個新來的小子在里面吃饅頭。硬得像石頭的饅頭，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十六歲的孩子，吃這東西。
他睜開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老李頭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懷里那塊沒吃完的雜糧餅，還剩下大半塊。
他沒有去敲門。
不認識，沒必要。
明天那小子還要掃四個區，不知道掃不掃得完。
掃不完，沒飯吃。
沒飯吃，就得餓肚子。
老李頭想著這些，慢慢地從臺階上站起來，背駝得像一把彎弓。
他推開門，走進自己的雜役房，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下來。
今天和昨天一樣。
明天大概也差不多。
隔壁房間，那個新來的小子，應該也這么想。
老李頭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