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牧草青青照明月
次日一早,我帶著塔絲去了前廳。
老王妃端坐主位,眼皮都未抬一下。
姜婉兒乖巧地蹲在一側替她捶腿,謝秉禮坐在一旁,目光黏在她身上,溫柔地刺眼。
我走進來良久。
老王妃才冷哼一聲:
“蠻族女子就是不懂規矩,請安都不知道來早些來!”
我沒有反駁,只是依著規矩福了福身。
老王妃斜睨著我,不加掩飾地輕蔑嫌棄:
“秉禮說,你們草原的規矩,是生了孩子還要辦大婚。”
“我們王府講究明媒正娶,哪兒有生了孩子還辦大婚的道理?傳出去也叫人笑話。”
我靜靜看著她。
而后,目光看向謝秉禮。
當初他為了求娶我,跪在父汗的王帳外三天三夜。
套馬,篝火起誓,祭長生天。
最后親口發誓:
“我一定會完全遵從草原的習俗,絕不會讓阿茹娜公主受半點委屈。”
如今到了上京。
這誓言竟然成了讓人笑話的蠻橫規矩。
謝秉禮被我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
“母親,阿茹娜畢竟是草原王女,還是得辦的。”
“不過公主,既然要辦,我想借這個機會給婉兒個名分。”
我心頭一震:“你說什么?”
謝秉禮眼角帶笑:
“不瞞你說,我早在一年前就與婉兒拜了天地,總不能委屈了她,后日大婚,便讓婉兒給你敬茶做個平妻。”
心口一痛,我張了張嘴,喉頭卻像堵住。
一年前……
那時我剛懷有身孕。
塔絲氣得發抖:“王爺,你這是在羞辱公主嗎?”
“在我們草原,祭拜過長生天的男子,若敢在妻子生下長子時納妾,是要被綁在馬后拖行十里的!”
是啊。
在草原,連孩童都知道,男子若祭拜過長生天,必須一生都對妻子忠貞不渝。
錚錚誓言猶在耳畔。
人卻變了。
“這輪得到你這個賤婢多嘴?”
謝秉禮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扇過去。
我上前穩穩擋在了塔絲身前。
謝秉禮盯我半晌,終是收了手,咬緊牙。
“阿茹娜,你嫁了人,就得遵從上京女子三從四德,出嫁從夫的規矩!”
“婉兒孤苦無依,這平妻之位她擔得起!”
我突然輕輕笑了,目光冷下:“我要是不答應呢?”
姜婉兒當即順勢跪在我面前,梨花帶雨:
“公主,婉兒不求名分妻,只求能陪著秉禮哥哥,哪怕只是個通房賤妾。”
“求您別跟秉禮哥哥置氣,氣壞身子,他會心疼的。”
老王妃連忙拉起了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瞧瞧婉兒多懂事!秉禮能給你這外族女子一個王妃的尊榮,已是天大的恩賜,別不識好歹。”
恩賜?
草原最尊貴的王女,成了他們施舍的人!
我看著謝秉禮,這張曾讓我心動的臉,忽然陌生了。
眼睛不由有些發酸。
“好,那就依王爺意思,改成敬茶。”
謝秉禮再次愣住,皺眉盯著我。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賭氣的痕跡,可什么也沒有。
他霎時松了口氣,伸手便想攬住我:
“阿茹娜,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你放心,你永遠是王妃,婉兒越過你去。”
我沒說話,看向了一旁的桌案上。
那里擺著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蓋子半開著。
里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鷹玉雕。
是我第二場大婚時。
父汗賜下的祭天信物,寓意著鷹擊長空,翱翔自由。
下一瞬,姜婉兒突然伸手將玉雕抱進懷里,嬌嗔著:
“秉禮哥哥,這個玉雕好漂亮,婉兒很喜歡。”
謝秉禮寵溺一笑:
“喜歡便拿去,不過是個死物,阿茹娜不會計較。”
他看向我,笑得理所當然。
“這玉雕放著也是落灰,不如給婉兒賞玩。”
“你若是喜歡玉器,明日我讓人送一批上好的羊脂玉隨你挑,如何?”
我看著那只象征著草原自由的神鷹,被姜婉兒緊緊攥著。
恍惚間。
我想起謝秉禮曾與我策馬草原時,指著雄鷹對我說:
“我的阿茹娜公主,是草原最耀眼的明珠,是最自由的鷹。”
如今他折了鷹的翅膀,還要將它踩進泥濘里。
“不用了。”
話一出口,我才發覺如今連他的名字都懶得叫了。
謝秉禮以為我妥協了,信誓旦旦:
“你放心,后日大婚我定讓你風風光光。”
我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等著。”
只是那場大婚,你怕是辦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