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錦，今年四十三歲，是個聾啞繡娘。
十六年前，我在橋洞底下撿到了一個女嬰，從此，我的人生里只有一件事，養大她。
為她放棄了遠嫁的機會，耗盡了積蓄，拼盡了全力。
十六年后，省刺繡協會的林會長開著豪車找上門，用一個出國參賽的名額，輕而易舉地帶走了她。
女兒坐上那輛能映出我蒼老面容的黑色轎車時，頭也沒回一下。
十六年的含辛茹苦，終究是養出了一只白眼狼。
那一天，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三個月后，就在我以為日子會永遠這么灰暗下去時，一雙舊鞋墊底下藏著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一切。
十六年前那個冬天，臘月的風裹著碎冰碴子，打在臉上**辣地疼。
我收完最后一單繡活，抱著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鎮東頭的石橋時，橋洞底下有團臟棉被在動。
走近了，扒開棉被角，一個凍得發紫的女嬰露了出來。她的小嘴張著，臉上糊滿了淚和鼻涕，哭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我聽不見她的哭聲。但她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
那一刻什么都忘了，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救她。
我把她抱回了家，那間不到八平米的老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風。用攢了兩個月的繡花錢買了奶粉，托方大姐去鎮上請了赤腳醫生。醫生摸了半天，搖著頭說孩子底子太弱，得好好養。
"好好養"三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落到我肩上比一座山還沉。
我一個月繡活的收入不過百來塊錢，光奶粉和尿布就占了大半。白天給人繡花，晚上等孩子睡了，就著昏黃的燈泡再趕通宵的活。一天睡不到三個鐘頭，眼睛熬得通紅，手上全是針眼。
那幾年，沒添過一件新衣裳，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灶臺上永遠只有稀飯和咸菜，唯一的細糧留給孩子煮米糊糊。
鎮上的人都勸我。
方大姐端著一碗雞蛋面過來，看見我瘦脫了相的臉，嘆了口長氣："錦姐，你一個聾啞人，自己過日子都夠嗆，還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圖什么？"
隔壁賣豆腐的趙嬸也來過好幾次，每回都那句話："送福利院吧，你這身子骨再熬下去要出事的。"
村里唯一給我介紹過對象的張伯，最后一次帶來的那個男人，站在院門口，往里瞅了一眼地上爬著的孩子，轉身就走了。
張伯對著他的背影直嘆氣，回過頭來沖我比了個手勢，意思是"算了，沒人肯要帶孩子的"。
我抱著懷里的孩子，給她取名叫蘇念。蘇是她裹著的那條舊毯子上繡的字，念是我心里的念想。看著她睡在我懷里，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領，什么猶豫都沒有了。
這是我的女兒。誰來了我也不給。
為了她，放棄了去南方繡坊做工的機會，放棄了嫁人，放棄了所有一個年輕女人能過的日子。
我的世界，只剩下她。
蘇念小時候乖巧得讓人心疼。別的孩子餓了會哭鬧，她不會。她看見我在繡花，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兩只黑亮的眼睛盯著繡針一上一下地走。
她知道我聽不見，從來不對我哭喊，餓了就拽拽我的衣角，困了就爬到我腿上縮成一團。
鎮上有人背后說閑話，我雖然聽不見，但看得見嘴形。賣雜貨的劉嬸跟人咬耳朵："那個啞巴撿的孩子，跟她一樣命苦。"
我低頭繼續繡花，把針腳扎得更密。
蘇念三歲那年冬天發了一場高燒，小臉燒得跟炭火似的。我背著她往鎮衛生所跑，半路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衛生所的劉大夫看了一眼體溫計，臉色變了。他沖我比劃著說要送縣醫院，這里治不了。
我翻遍了全身口袋，摸出皺巴巴的六十三塊錢。
劉大夫看著那點錢，嘴唇動了動。我讀出他說的是："先打一針退燒吧，縣醫院的事你再想想辦法。"
打完針，蘇念燒退了一點，但人還是蔫蔫的。我把她裹緊了，冒著大雪跑去方大姐家。
方大姐正在灶臺前炒菜。看見我站在門口，滿頭雪花，懷里抱著個孩子，嚇了一跳。
我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寫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