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李老頭第一千零八十三次把面碗推到我面前。
"這叫面？豬食都比這強。"他破衣爛衫地蹲在角落的矮桌旁，用拐杖把碗往前一頂，湯濺了一桌子。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湯底："李老頭，這碗湯我凌晨三點就開始熬了，三種骨頭吊的底，整整燉了三個小時。"
"我說是豬食就是豬食。"他擦了一下嘴，"開飯館的連碗面都煮不明白，你們這店趁早關門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
這已經是我在"老趙面館"幫廚的第三年，同樣的話，我聽了整整三年。
飯館一天賣出去兩三百碗面，從來沒有一個客人投訴過。只有他，每天準時六點出現，點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陽春面，吃一口就吐掉，罵一句豬食不如。
只有我做的面，好像真的能毒死人。
我彎腰，端起那個缺了口的舊瓷碗。碗口的豁口是他第一天來的時候用拐杖敲出來的，三年了，我一直沒舍得換。
"李老頭，明天我再給您做。"
他哼了一聲，拄著拐杖起身，慢吞吞往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丟了句話過來："明天別再用這種垃圾骨頭熬湯了，糟蹋糧食。"
拐杖戳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端著碗站在原地，沒動。
我不能動。
我怕一動，眼淚就掉進碗里。
但這只是今天的開始。后廚里，還有更難對付的人等著我。
我端著碗推開后廚的門，熱浪裹著油煙味撲面過來。
"喲，林大廚又被退單啦？"
趙鐵柱斜靠在灶臺邊，嘴里嚼著根牙簽，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整個后廚六個人全聽見。
我把碗放進洗碗池，沒接話。
"你說你也是絕了，"趙鐵柱晃著牙簽走過來，"全飯館就你天天被一個撿破爛的退貨，連叫花子都嫌你做的東**，你這手藝，是不是天生的？"
幫廚陳大勇在一旁笑出了聲，切菜的刀都頓了一下。
我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趙鐵柱是老趙面館的主廚，也是老板趙德發的親侄子。他在這個后廚說一不二，沒人敢跟他頂嘴。包括我。
"鐵柱哥，面條該下了。"角落里周小梅小聲提醒。
"急什么？我說幾點下就幾點下。"趙鐵柱白了她一眼，又轉回來看我，"林念，我跟你說正經的。那老頭子每天白吃白喝，一分錢不掏，還把面吐得到處都是，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自己掏錢給他買單，我不管，但你要是再用后廚的食材給他做面，這個月的工錢你別想要了。"
我關掉水龍頭："他付錢了，每次三塊錢，一分不少。"
"三塊錢？"趙鐵柱嗤笑，"三塊錢夠個成本嗎？你燉三個小時的湯，氣灶費都不止這個數。你是幫廚不是老板，少拿店里的東西做人情。"
我沒再說話，把碗擦干凈，放回架子上。
那個缺了口的碗，和其他碗不一樣。其他碗是白瓷的，批量采購，一個兩塊五。這只碗是青花紋的老瓷碗，比其他碗厚一圈，沉手得多。它本來是完好的。三年前李老頭第一次來，不知道為什么挑中了這只碗，用拐杖敲了一下，碗口崩掉一塊瓷片。
趙鐵柱當時要把碗扔了，是我攔下來的。
從那以后，李老頭每天來，我就用這只碗給他盛面。碗口的豁口朝外，不影響吃。
周小梅湊過來，壓低聲音："念姐，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看你不順眼。"
"我知道。"
"那你還天天給那老頭做面？圖什么啊？"
圖什么？
我也說不清。三年前我第一次端面給李老頭的時候，他吃了一口，皺著眉頭把面吐回碗里，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豬食不如"，而是："你的火候，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是說難吃，是說火候差了。
一個撿破爛的老頭，張口就說火候。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但也僅僅是奇怪而已。
"林念！"趙鐵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發什么愣？7號桌的牛肉面好了沒有？催三遍了！"
我趕緊回到灶臺前。
早上的活一直干到十點半，趙鐵柱去前面抽煙，后廚才安靜下來。
周小梅一邊摘菜一邊看我："念姐，你真打算在這兒幫廚一輩子？"
"不然呢？"
"你手藝比陳大勇強多了，客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