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記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沒有躲。
七十二歲的身體早已遲鈍，但痛覺還在。先是一陣發麻，緊接著**辣的灼燒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像有人往傷口上澆了一壺滾油。
護工張秀英的手掌還懸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發顫。
我看清了她臉上每一寸表情。
憤怒、厭惡、還有一閃而過的慌張。
但那慌張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更深的蠻橫蓋了過去。
她篤定我不敢聲張。
在這間月收費兩萬八的康寧國際養護中心VIP單間里，我住了整整兩個月，沒有一個家屬來探望過。護士臺的登記本上，家屬聯絡欄只寫了一個名字，從未接通過電話。
張秀英見過太多這樣的老人。被子女塞進高端養老機構，定期打錢，權當盡孝，人影都不露一次。
在她看來，我就是個被家里人丟掉的累贅。
打了也就打了。
我沒有按床頭的呼叫鈴，也沒有喊護士。
我只是慢慢轉過頭，用教了三十五年書的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張秀英被我看得發毛，往后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
“看什么看！自己杯子拿不穩把水全灑了，還怪我？”
我沒有回答。
她摔門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是錦州市十一月的灰色天空，看不見太陽。
我抬起手，按住左邊臉頰，指腹下皮膚又燙又腫。
床頭柜最下面那層抽屜里，放著一部老年翻蓋手機，是我孫子陸嶼舟三年前買給我的。
我把手機翻出來，打開短信界面。
上一條短信停留在十八天前，是陸嶼舟發來的：“外婆，項目收尾階段走不開，下個月一定來看您。對不起。”
我沒回過那條短信。
不是賭氣，是不想讓他分心。
這孩子五年前沒了媽，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長輩。他把我送進這家養護中心的時候，眼圈紅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這里的真實情況。
我也沒打算告訴他。
但今天這巴掌，打過了界。
我不是心疼自己這張臉。教了大半輩子書，挨過家長的指著鼻子罵，扛過學校合并時被排擠的日子，我什么沒見過。
我心寒的是，張秀英打我的時候，走廊里有人經過。
那人停了一下，又走了。
這說明，她不是第一次動手。
我按下手機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嶼舟，明天來辦出院。”
發送。
我合上手機，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燙。
沒關系。
我孫子會來的。
2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錦州市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冷雨。
康寧國際養護中心的出院結算大廳暖氣開得很足，玻璃門上凝著一層水霧。
我被張秀英推著輪椅，停在結算柜臺前面。
她今天格外殷勤，一大早就幫我收拾了行李，把住了兩個月的單間打掃得干干凈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打了人，怕我走的時候鬧事。所以提前表現好一點，堵住我的嘴。
護士長孫麗華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出院單和一張服務滿意度回訪表。
“周阿姨，手續都辦好了，費用結算單您過目一下。”
她笑得很標準，嘴唇彎起的弧度和培訓手冊上的示范圖一模一樣。
我接過結算單掃了一眼。
兩個月，總費用五萬六千四百元。
包含護理費、營養餐費、康復訓練費、心理疏導費。
心理疏導費三千八。
我在這里住了六十一天，沒有任何人跟我做過一次心理疏導。
我把結算單放下，沒有說話。
孫麗華把那張回訪表推到我面前，遞來一支簽字筆。
“周阿姨，您簽個字就行，耽誤不了幾分鐘。”
我低頭看那張表。
護理服務、膳食質量、設施環境、護工態度、康復指導，五個大項，每一項后面的“非常滿意”都已經被人用鉛筆提前打了勾。
只差我簽個名字。
簽了，一切太平。
兩個月的忍耐、昨天那記巴掌、走廊里假裝沒看見的路人，全都會被這張紙埋進檔案柜，再也沒人提起。
“周阿姨？”孫麗華催促。
我把筆放在桌上，沒有拿起來。
“等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