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夜紅帳里，聽見他的算盤
我叫蘇念，蘇家布莊的庶女。
嫡母嫌我礙眼，父親蘇敬業要攀鎮北侯府的高枝，便把我送進侯府，給病弱的三公子沖喜。京城人都說，鎮北侯府的三公子沈既白，自幼肺弱，太醫斷言活不過二十五。我嫁進來，不是妻，是藥引，是喜燭，是侯爺想留住兒子命的一根繩。
沖喜夜，紅帳高懸，喜燭燒得淚長。
我坐床沿，鳳冠壓得頸酸。門外鞭炮漸歇，丫鬟退盡，只剩我與沈既白。他靠在迎枕上，臉色蒼白，唇卻紅，像宣紙上的淡墨人。他看我，目光平靜，無喜無怒。
「睡吧。」他開口，聲輕，「我不碰你。」
我點頭，和衣躺下，背對他。心口卻跳——不是怕，是怪。怪這喜夜冷得像秋，怪我從此是侯府沖喜婦，怪我不知道命能拴多久。
半晌，我耳里忽然一靜，像有人關了滿城鑼鼓。
緊接著，一個聲音貼著我后腦響起，極輕，極冷，卻字字清楚——不是他說話，是心里的話：
不能碰。碰了她，她更逃不掉。沖喜婦，侯爺要的是她命硬，不是我的**。**會死。
我脊背一僵，猛地回頭。
沈既白仍閉著眼，呼吸勻，像睡。那聲音卻繼續，像夢囈，又像盤算：
父憑子貴……可笑。我活不過二十五，哪來的子。可若有一子，侯爺必保我世子位，不再讓大哥吞我的份。蘇念命硬，布莊女兒，克親？不，克的是晦氣。娶她，也許我能活過二十六。
我指尖發麻。這不是幻聽。母親生前也有靈耳，叫我別外傳。嫁進侯府，靈耳沉寂，今夜紅燭一點，它醒了，專聽病弱夫君的腹稿。
她背對我。怕我嗎？也正常。我這張臉，像隨時會咽氣。蘇念，你別怕，我不碰你。可你得活，你得在侯府站穩，替我擋大哥的眼。
我睜眼到天明。
天光透帳，沈既白已起，披衣咳了兩聲，丫鬟進來伺候。他對我禮數周全：「少夫人早。」
嘴冷，腹稿卻道：
她眼圈青，一夜沒睡？是我嚇的。粥要熱的，別涼。
我低頭：「夫君早。」
第一日，侯府規矩如山。老夫人周氏見我，淡淡道：「既白身子弱，你少折騰，安分沖喜。」
嫡長媳趙氏笑：「三弟妹命硬，往后靠你了。」
話里話外，我是物件。
午后，我逛府，認路，認賬。侯府賬目龐雜，我布莊出身，一眼看出幾處虛耗。我不說，先記。記完，去沈既白院里送藥。太醫開的苦湯，他皺眉喝盡，我遞蜜餞，他拒。
蜜餞甜，甜了會想活。不能想。想了更怕死。
我裝作未聽見，把蜜餞放他案角：「藥苦，含一顆，不犯規矩。」
他看我，眼里一絲訝：「你不勸我想開？」
「想開是嘴上的。」我說，「苦是實在的。」
他沉默，腹稿卻松了一點：
她不裝。比趙氏好。趙氏笑里藏針。蘇念……能不能信？
我退下，心口那團怕，慢慢變成一根線——線頭在他腹稿里，系著「活」與「子」，系著「父憑子貴」，也系著「別碰我」的怯。
沖喜第三夜，府里出事了。沈既白咳血，太醫忙到子時。周老夫人握我手，指甲掐進肉：「你若克夫，我讓你陪葬。」
我冷靜：「不是克。是藥。」
我翻藥渣，聞，辨出一味與方子不符的甘遂——甘遂峻下，肺弱之人用了，必血。我抬頭：「誰煎的藥？」
丫鬟跪地，指管事嬤嬤。嬤嬤跪，眼神卻往大房飄。
沈既白在里間咳，腹稿斷斷續續：
大哥……又是大哥。想我死，好吞三房的例銀。蘇念別陪葬。你得活，你得幫我查。
我對周老夫人道：「母親，給我三日。查不出，我陪葬。查出，請還三公子清白。」
老夫人盯我良久，松手：「查。」
我走出，雪落肩。紅帳沖喜夜像一場夢，夢醒我聽見他的算盤，算活，算子，算世子位——算到最后，有一句沒算進賬：
若她陪葬，我寧可不活。
我停步，望雪，忽然明白：病弱夫君想父憑子貴，腹稿里卻先把我放在了命前面。
這沖喜，也許能沖成別的什么。
次日，我主動去給周老夫人敬茶，茶燙，我端穩。老夫人看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