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媽，陽臺上收拾好了，你先睡那兒，別占著屋子。"
凌晨兩點，我被凍醒了。
陽臺沒封，風(fēng)從欄桿縫里鉆進來，嘴唇干裂得發(fā)疼。我裹著那床薄被翻了個身，后背撞上一個塑料盆，嘩啦一響。是兒媳白天泡的衣服，水結(jié)了一層冰碴子，碎冰渣濺到我手背上。
我沒動。
不是不想挪。是怕碰翻了旁邊堆的紙箱子。箱子里裝著**的婚慶用品，紅色被套，綢緞?wù)眍^，最上面壓著一對龍鳳喜字，金粉沒干透，蹭上去就是一手。
我側(cè)著身從紙箱和晾衣架之間擠過去，站起來。
客廳那頭，暖氣片嗡嗡地響，兒子房間的門縫底下透著一線暖光。
我站了一會兒。
退休金每個月五千出頭。不多。但也不算少。
可我現(xiàn)在連個能躺平的地方都沒有。
我的衣服，兩件棉襖、三條褲子、五件打底衫，全塞在一個編織袋里。就是那種裝大米的袋子，白色的，印著"東北長粒香"五個字。袋子靠在洗衣機旁邊，上面蓋了塊毛巾。
要是有人這會兒打電話給我，我會說，睡得挺好。暖和著呢。
但說實話，我剛才是被自己凍得牙齒打架的聲音吵醒的。
陽臺長兩米六，寬一米二。鋪蓋卷是直接鋪在地上的，底下墊了層硬紙板。人躺下去，腳頂著欄桿，頭抵著推拉門的門框。翻身得小心，往左翻碰洗衣機，往右翻撞紙箱。
兒媳說，媽你先住這兒，等我弟結(jié)完婚騰了屋就給你換。
她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拖把。
我剛進門，鞋還沒換。她一邊拖地一邊說的，眼睛盯著地板，沒看我。
我說，行。
棉襖貼著身子，我下意識摸了**口。那個位置，縫著一個暗兜，兜里裝著三樣?xùn)|西。硬邦邦的，硌肉。
我沒讓任何人看見過。
搬來那天是臘月十六。
兒子周磊開車來接的我。一輛黑色的轎車，后備箱里放著我那個編織袋和一個手提包。
三個小時的高速。他開車，我坐后排。
車?yán)锱瘹忾_得足，他放著一首我聽不懂的歌。從上高速到下高速，他接了四個電話，全是他媳婦陳麗打來的。
第一個電話，說家里洗潔精沒了，讓他路上買一瓶。
第二個電話，說她弟**下午要過來吃飯，多買點菜。
第三個電話，說空調(diào)被子收進柜子了，讓婆婆自己帶被子。
**個電話，我沒聽清。他把聲音壓低了，嗯嗯啊啊說了幾句，掛了。
我坐在后面，看著窗外。高速兩邊全是光禿禿的樹。冬天的樹比人老實，該掉的葉子一片不留。
到了小區(qū)門口，周磊拎著編織袋往樓上走。電梯里遇到個鄰居，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頭發(fā)，拎著菜。
"喲，周磊，這是**？"
周磊說，嗯，接來住段時間。
那女人沖我笑了笑。"阿姨好，我姓張，住你們隔壁。"
我說，你好你好。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周磊走在前頭。
進了門，我先聞到一股拖把水的味道。陳麗剛拖完地，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都沒摘。
"媽來了。"她說了三個字。
我說，麗麗，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說，不麻煩。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客廳沙發(fā)上躺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睡衣，翹著二郎腿看手機。
那是**，陳麗的弟弟。二十八了，沒有正經(jīng)工作。用陳麗的話說，在"找方向"。
周磊拎著編織袋往陽臺走。我跟在后頭，經(jīng)過客廳的時候，**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哥，晚上吃什么？"他問的是周磊。
"你姐做。"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地上鋪好的紙板和那床薄被。
周磊把編織袋擱在角落里，說了句"媽你先收拾收拾"，然后走了。
我彎腰去拉編織袋的拉鏈，手提包從肩膀上滑下來，摔在地上。包里的東西散了一地。降壓藥、老花鏡、一把鑰匙、一個塑料袋裝的干饅頭。
我一樣一樣撿起來。
撿到最后，翻了翻包的夾層。
***不在了。
我又翻了一遍。確實沒有。
可能忘在老家了。我這么想著，沒當(dāng)回事。
吃飯這事，說起來簡單，說不清楚的地方全在細節(jié)里。
搬來第三天，我說我來做飯。
陳麗說不用。
我說，你上班忙，我反正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