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的花轎出城門時，京城下了大雪。
我掀開簾子看了三十里路。他沒來。
三年后我死在了北狄王庭。病死的。
病入膏肓那天宮女端來一碗藥，說是南朝將軍送來的。碗很燙，我的手在抖，怕藥里沒有他。
其實他來了。帶著三萬鐵騎踏平了那座城，生擒了北狄王。他掀開我的棺槨時，我已經(jīng)爛得差不多了。
后來聽人說，他在棺前跪了一夜。天亮站起來的時候，鬢邊白了。
枕頭底下壓著三十六封信。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收件人。他一封一封拆開了看。拆到最后一封的時候天又黑了。他跪回去。又跪了一夜。
重生回校場上他勒**那天。
「等我回來。」
我站在他身后。雪落滿了肩頭，他沒回頭。
我張了張嘴。
把話咽回去了。
第1節(jié)：前世
我叫沈意晚。太傅府排行第二，庶出。
十三歲那年上元節(jié)，我在燈市上迷了路。滿街都是花燈和笑鬧聲，我個子矮，被擠得站不穩(wěn)。有人從后面扶住了我的肩膀。
回頭的時候先看到一截玄色的袖口。然后是下巴。然后是一雙在燈影里顯得很深的眼睛。
"走丟了嗎。"
我點點頭。
他把我?guī)У浇纸堑拿鏀偵希I了兩碗餛飩。等府里下人來接的空檔，他問我在看什么，我一直偏著頭往巷子盡頭張望。我說那邊有一棵桃樹。花還沒全開，但枝頭上沾了一點月亮的顏色。他順著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沒說話。
后來我知道他叫沈昭遠。沈老將軍的獨子，十六歲就跟著父親上過戰(zhàn)場。餛飩攤的老板認識他，喊他"沈小將軍"。他走的時候把那碗沒動過的餛飩推到我面前，"你也沒吃。"
那一年京城的桃花開得特別好。
十四歲，他在校場練箭。我站得很遠，校場不是庶女該去的地方，被嫡母知道要罰跪的。他射完一壺箭，回頭看見柵欄外面露出的半張臉。他沒過來。只是下一箭偏了靶心。
十五歲，他第一次跟我說"等我打完這一仗，就去太傅府提親"。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站在太傅府后門的桃樹下。那是春天，花瓣落了他一肩膀。
十六歲，他沒去提親。邊關(guān)又告急了。他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去城門口送他。人太多，他沒看見我。或者看見了，他的馬沒有停。
十七歲。十八歲。他的仗打不完。
我也等得起。
圣旨到的時候我在后院收桃花。落下來的花瓣鋪了一地，還沒來得及歸攏。
太監(jiān)念了一長串冠冕堂皇的話。大意是：北狄來犯，邊關(guān)告急。朝中議和，誰去。嫡公主舍不得。宗室女推了一圈，圣上點了我的名字。沈意晚，太傅府的二姑娘。庶出。最不值錢的那個。
我跪著聽完。膝蓋壓在青磚地上的桃花瓣上，壓出暗紅的汁。
太傅，我父親，站在廊下。他一句話都沒說。他在朝堂上跪了三個時辰，不是為了替我求情。是怕和親的人選落在我頭上，惹沈家不快，沈昭遠的父親和他同朝為官，沈家嫡系與太傅府向來親厚。萬一讓人覺得"太傅把自己的庶女塞去和親，是故意拆散沈?qū)④姷囊鼍?，他官位不保。你看，連他替我擔心，都不是在替我擔心。
淑夫人，嫡母，接完旨后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銅鏡里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說："二姑娘好福氣。嫁過去就是王后。"我沒回話。上輩子我回了一句"娘說得是"。卑微到泥土里的那種。這輩子我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笑僵了一刻，我沒笑，也沒哭。就是看著她。那比哭比笑都讓她不舒服。
回房以后我把枕頭掀開。下面壓著一只木盒。里面沒有首飾，沒有銀票，只有今年春天的桃花瓣，已經(jīng)干了，一碰就碎。我把木盒揣進懷里。
然后出了門。
校場的雪很深。深到?jīng)]過腳踝。
他騎在馬上。玄色的披風(fēng)被風(fēng)卷起來，獵獵作響。身后是三萬即將北上的大軍。士兵的腳步聲把地上的雪震得簌簌發(fā)抖。刀戟在日光下亮成一片白茫茫的刃。
他看見我了。馬在原地踱了半步，他拉住了韁繩。我站在場邊的雪里，披著府里最舊的一件斗篷。他覺得我只是來送行的，和那些站在路邊揮手的百姓一樣。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