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看著這個(gè)在家里說一不二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心里翻涌一種復(fù)雜的憤怒——你們寵了我十八年，到頭來還是要把我當(dāng)貨物送出去？
“我不嫁。”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上那張寫著“祝家”二字的拜帖。
“清漪！”周氏哭著喊她。
“我說不嫁！”路清漪站起來，眼圈紅了，但眼淚一滴都沒掉，“大哥的命值錢，我的命就不值錢？”
屋子里安靜了。路鶴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這個(gè)在上海灘商海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就像一條被人撈上岸的魚，張著嘴，拼命喘氣。“那是你大哥，”他看著她，用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心疼，愧疚，還有一絲卑微的、說不出口的請(qǐng)求。
路清漪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頂，看著母親哭花的妝，看著這間她住了十八年的屋子——墻上還掛著她十歲時(shí)畫的牡丹，丑得要命，可父親說“我閨女畫的最好”，給裱起來了。父親跪下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值多少錢，那是大哥的命。
她雖失望家人的自私、世道涼薄。
但為救大哥，她只能認(rèn)了?！靶辛耍彼眯渥硬亮瞬裂劬Γ掳吞У酶吒叩模曇衾飵е芳仪Ы鹱詈蟮尿湴?，“別跪了，我嫁?！?br>
大婚吉日，紅綢鋪地，喜燭灼灼。
喜帕被輕輕掀開的瞬間，路清漪撞進(jìn)一雙張揚(yáng)深邃的眼眸里。
比小報(bào)照片上模樣更為俊朗奪目，少年輪廓利落分明，只是規(guī)整的大紅喜服領(lǐng)口肆意敞開，渾身縈繞著濃重酒氣。眼光中糅合著醉意、警惕，還有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玩味，打量著眼前的新婚妻子。
“路小姐?！彼ひ舻统辽硢?，帶著酒后的慵懶。
路清漪垂眸靜待，等著這場聯(lián)姻該有的流程，或是敷衍的溫存。
可下一秒，祝景舟握著蓋頭，身形一滑，靠著雕花床柱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長腿隨意舒展，褪去了所有外人面前的紈绔張揚(yáng)，像一頭卸下偽裝、滿身疲憊的困獸。
“你睡床?！彼^看她，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我睡地板?！?br>路清漪怔愣兩秒，滿心錯(cuò)愕。
“放心?！彼创┧木执?，語氣清淡卻鄭重，“我不會(huì)碰你。”
新婚夜不圓房，于女子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可那一刻，路清漪緊繃的心弦，竟悄然松了半截。屈辱與慶幸交織，復(fù)雜難言。
“為什么？”她終究忍不住輕聲發(fā)問。
“因?yàn)槟悴皇亲栽讣薜摹！弊＞爸垡崎_目光，望向搖曳的紅燭，嘴角漫上一層淺淡的疲憊，“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br>話音落，他抱過一床薄被，當(dāng)真鋪在地板之上，側(cè)身躺下，徹底與喜床劃清界限。
路清漪躺在床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未散的酒氣，望著地上那道孤寂的背影，心底第一次生出疑惑——眼前的祝景舟，似乎與傳聞中荒唐無度的浪蕩子，完全不同。
連日奔波心力交瘁，她伴著滿室紅燭，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少女蜷縮在大紅喜被中，眉眼安靜柔和，燭光勾勒出細(xì)膩優(yōu)越的輪廓，長睫垂落，靜謐美好，不染半分世俗戾氣。
祝景舟悄然抬眸，靜靜凝望許久。
不可否認(rèn)，路清漪美得干凈純粹，安靜時(shí)溫婉動(dòng)人，讓人不忍驚擾。
可他心底，卻藏著層層冰冷的戒備與疑慮。
路家大公子恰逢其時(shí)被綁，瀕臨絕境的路家，卑微求上門聯(lián)姻，將堂堂千金送入祝府，一切巧合得太過刻意。
他素來多疑，更深諳滬上人心險(xiǎn)惡。
裘天佑與祝家牽扯頗深，這場突如其來的綁架與聯(lián)姻，未必是偶然。他隱隱揣測，這或許是裘天佑布下的局，借綁架拿捏路家，逼路清漪嫁入祝府，看似是祝路兩家交好，實(shí)則是在他身邊安插一枚枕邊眼線，窺探祝府生意與動(dòng)靜。
只是這姑娘眼眸干凈純粹，無半分算計(jì)戾氣，倒讓他一時(shí)難以篤定。
指尖微動(dòng)，本想拂去她額前散落的碎發(fā)，終究是克制收回，只輕輕拉高錦被，蓋住她微涼的肩頭。
片刻后，他輕手輕腳起身推門而出。夜風(fēng)穿堂而入，吹得燭火劇烈晃動(dòng)，他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融進(jìn)廊下濃稠的夜色里。

路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