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那天，我去貴族小學接陸念。
對面小學門口圍了一個大大的圈，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我從人群縫隙里望去，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拽著一個小男孩的胳膊，表情猙獰。
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天天哭天天哭，家里窮成那樣子你哭什么哭！**一個月掙三千塊全讓你敗光了！」
「還好意思要糖吃，**那么點工資哪里有閑錢給你買糖！生你下來就是討債的！」
旁邊站著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POLO衫的男人，顯然就是女人口中的爸爸。
看清他們臉的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那兩張臉赫然就是我閨蜜和男友的樣子。
可他們早就在我懷孕那年去世了啊。
六年前，我在產房里大出血。
醫生說失血太多，需要立刻輸血，血庫告急，問家屬有沒有同血型的。
陸衍等在走廊里，林曼匆匆趕到，他們倆都是O型血，一起進了抽血室。
后來他倆感染雙雙死掉的事，是婆婆告訴我的。
我在產房里醒過來的時候，護士抱給我一個皺皺巴巴的孩子。
「是個男孩，很健康，六斤八兩。」她說。
我看著襁褓中的孩子，心里卻在想陸衍的反應。
可婆婆沖進來，抬手就要給我一巴掌，我和護士都沒有反應過來。
「你這個害人精！生個孩子就害死了我兒子！」
我結結實實挨下這一巴掌，耳朵里嗡嗡作響。
等護士過來攔時，婆婆已經哭倒在地上。
婆婆不住地哽咽，但我還是聽清了她的話：
「陸衍爸死得早，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但現在呢?你就是生個孩子，就害死了我的陸衍！」
「你這個**！我當初就不該同意他和你在一起……」
她哭著，再也說不下去。
我愣在床上，剛剛還火熱的心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完全不敢相信，可婆婆怎么會拿她的兒子開玩笑。
出院那天，婆婆坐在走廊里，她瘦了一大圈，看到我，沒說話，把頭轉過去了。
我說：「跟我回家，我替陸衍養您。」
她轉過來看我，眼神空洞：「你拿什么養？」
「我有公司，也有錢，陸衍的債，我來還。」
婆婆愣了愣。
她不知道我有錢，陸衍從來沒跟她說過，但這是他們倆的事。
婆婆搬來跟我住，我給她買了房子，每個月兩萬生活費。
她開始還是罵，后來不罵了，改成了冷言冷語：「排骨都不會挑，陸衍以前最愛吃我做的。」「念念今天怎么咳嗽了？你怎么帶的孩子？」「我兒子要是在，念念不會這么瘦。」
我一句都沒頂過，陸衍死了，婆婆心里難受，我讓讓她是應該的。
陸念滿月的時候，婆婆抱著孩子哭了，她說這孩子長得像陸衍。
我看了看，不太像，但我沒說。
婆婆需要這個孩子，他是她唯一的念想，是陸衍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東西。
陸念三歲，我送他去了最好的***，五歲學鋼琴、馬術、英語，六歲進了世紀外國語小學，一年學費三十萬。
婆婆總說：「我兒子要在就好了，他小時候聰明，就是沒這個命。」
我沒接話，習慣了。
六年了，她說什么，我聽什么，她要什么，我買什么，她讓我跪在陸衍的遺像前，我跪了。
我以為這是贖罪，我以為我真的欠了。
可現在，我看得真切，他們都活著，還有了孩子。
林曼還在罵那個小男孩，陸衍低著頭刷手機，小男孩的臉從胳膊里抬起來，滿臉是淚。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捏緊。
陸念仰頭看我：「媽媽，你捏疼我了。」
我松了手，低頭看著陸念。
「媽媽，對面那個阿姨好兇哦。」
陸念拉著我的手，「她為什么兇那個小朋友？」
我沒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兩個本該死去的人。
陸念又拉了我一下：「媽媽？」
我沒力氣回答，摸出手機，叫了家里的司機。
對面的鬧劇還在繼續，我卻再也聽不進去，腦子里好像閃過很多念頭，又好像什么也沒想。
手機震了，是司機陳姐發來的消息。
我把念念送到車上，叮囑道：「把念念現送到碧水*那邊，今晚麻煩你照顧一下他。」
碧水*有我名下另一套房產，離公司很近，陸衍出事之前我一直住在那，最重要的是婆婆不知道這個地方。
那里的聲音小了很多，人群也漸漸散去，我收起多余的念頭，轉身跟上那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