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還沒亮透，晨霧還籠罩著侯府的飛檐。
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到院門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夫人！少奶奶！”
“老爺和世子回府了！”
“還……還帶了兩個女人回來！”
“老爺說，讓夫人和少奶奶即刻去前廳說話！”
我和婆婆從床上坐起。
對視一眼，不緊不慢地起身梳洗。
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彼此心照不宣——
該來的，總會來。
換上最素凈但也最利落的衣裳，我們一前一后踏入前廳。
前廳里，公公顧伯遠(yuǎn)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一身軟甲還沒換下，胡須修剪得極好，看起來頗有幾分儒將風(fēng)度。
但他身邊，卻站著一個穿異族胡服的高挑女人。
那女人眼窩深邃，五官明艷，下巴微仰著，一副視察自己領(lǐng)地的女主人派頭。
夫君顧子昌坐在下首。
三年不見，他黑了些，也壯了些，眉眼間的桀驁更重了。
他旁邊緊緊挨著一個穿淡粉色對襟衣裙的柔弱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眼眶微紅，雙手無措地絞著手帕，裝出一副楚楚可憐、任人宰割的模樣。
見我們進(jìn)來，顧伯遠(yuǎn)甚至連**都沒挪一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甩出兩份早已按好手印的文書。
“和離書，昨日已經(jīng)差人送回府了，想必你們已經(jīng)看過了。”
顧伯遠(yuǎn)語氣施恩般高高在上。
“夫人，這些年你為侯府操勞，確實不容易。”
“但愛情這東西，來了擋也擋不住。塔雅才是真正懂我靈魂的知己。”
“簽了字，去賬房支取些體己銀子，回娘家去吧，我不會虧待你。”
顧子昌緊跟著附和，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潑婦。
“沈?qū)帲阋餐纯禳c。”
“我和婉茹是在死人堆里結(jié)下的生死情誼，是真心相愛的！”
“你霸占著正妻的位置也沒有意義，不如成全了我們，給自己留最后一點體面。”
站在他們身旁的兩個女人，雖然極力掩飾，但眼角眉梢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尤其是那個叫塔雅的胡服女人，目光已經(jīng)開始在廳里的古董花瓶上打轉(zhuǎn)了。
婆婆走上前。
她連正眼都沒看顧伯遠(yuǎn)，直接拿起桌上的和離書。
從頭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一絲肌肉的**都沒有。
“就這么定了？”婆婆淡淡地問了一句。
顧伯遠(yuǎn)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弄得一愣，準(zhǔn)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卡在喉嚨里。
他身邊的塔雅反倒先急了。
她跨前一步，操著不太流利的中原話，開口嘲諷。
“你就是伯遠(yuǎn)那個庸俗不堪的正妻？”
“果然是個連男人心都留不住的黃臉婆！”
“伯遠(yuǎn)說了，跟你在一起就像在喝白水，只有跟我在一起，他才覺得烈火烹油，才是真正活著！”
婆婆連余光都沒分給她一分。
她徑直走到書案前，拿起狼毫筆，蘸滿墨汁。
干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多余的廢話。
簽完，她放下筆，退到一旁，靜靜地看著我。
這下，輪到白婉茹表演了。
她柔弱女子細(xì)聲細(xì)氣地開了口。
“姐姐……姐姐千萬別怪子昌哥哥。”
“都是婉茹的錯，是我情不自禁愛上了子昌哥哥。”
“姐姐若是有氣，打我罵我都可以，只求姐姐成全我和子昌哥哥的真心……”
我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閉嘴。吵死了。”
白婉茹的眼淚瞬間卡在眼眶里，呆住了。
顧子昌勃然大怒：“沈?qū)帲∧愀覂此克黄眯摹?br>我理都沒理這亂吠的狗。
徑直走過去，拿起屬于我的那份和離書。
目光飛快地掠過那些酸腐的陳詞濫調(diào)，死死盯住最后落款的性質(zhì)。
確認(rèn)上面清清楚楚寫的是“和離”，而不是貶低人的“休棄”。
我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提筆，落字。
“沈?qū)帯眱蓚€大字，簽得龍飛鳳舞，比顧子昌的字還霸氣。
父子倆徹底傻眼了。
他們大概在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腦補了一萬遍我們在前廳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凄慘畫面。
他們準(zhǔn)備好了大義凜然的說辭，準(zhǔn)備好了顯示自己的寬容大度。
可現(xiàn)在。
我倆簽得太痛快了！
顧伯遠(yuǎn)愣在當(dāng)場，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顧子昌更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我手里的文書。
那兩個女人的得意也僵在臉上，顯然沒料到我們會這么平靜，連給她們展示優(yōu)越感的機會都沒給。
我吹干墨跡，將屬于我的那份和離書揣進(jìn)袖子里。
婆婆也收好了她的那份。
“走吧。”婆婆對我點點頭。
“嗯。”
我們轉(zhuǎn)身就往外走，步伐輕松得簡直要飛起來。
“慢著！”
顧伯遠(yuǎn)終于回過神來，在后面猛地站起身大喊。
他似乎想追問什么，想問我們?yōu)槭裁床豢蓿雴栁覀兇蛩闳ツ摹?br>想問他是不是錯過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我倆頭都沒回，直接大步跨出侯府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