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余------------------------------------------，天剛亮。，三下，停一息，再三下。，聽到這個節奏手就頓住了。他在這個宅子里待了四十年，知道什么人會怎么敲門。。，走過去開門。。，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模一樣的青灰色長袍，袖口和領口鑲著暗金色的窄邊。，神色平和。女的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著一塊薄薄的玉牌，牌面上刻著一個字，在晨光里隱隱發亮。。。，但他認得那身袍子。“老人家，”男子開口，語氣客氣，但沒有多余的寒暄，“我們來接一個孩子，叫離余。她應該住在這里。”，沒有讓開的意思。“哪里來的消息？”，甚至沒有和身后的同伴交換眼神。
“宗廟府昨日收到一份投牒，署的就是這個地址，名字也對得上。”他說，“按規矩，我們當天就要來核驗。昨日天色晚了，怕打擾，今早才到。”
周叔的手還搭在門框上。
他感覺到早晨的涼氣從石頭地上往上冒，順著腳踝往上走。
“她才九歲。”
“宗廟收徒不限年齡，”男子說，“只要自己愿意，家里不攔著，就可以入廟修習。投牒是她自己填的，宗廟府的人核過筆跡，不是代筆。”
周叔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槐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
他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院子的碎石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慌。
離余從周叔身側探出半個身子。
她穿著一件棉做的衫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頭發隨便扎在腦后，有幾根散下來貼在臉側。她的臉還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柔軟，但五官的輪廓已經出來了，任誰看一眼都知道這張臉長開了會是什么一番傾國傾城的樣子。
她的眼睛是赤紅色的。
像兩塊燒透的炭，嵌在那張孩童的臉上，讓人看了心里發緊。
她就是用這雙眼睛看著門外兩個人，不閃不避。
“是我自己去的。”她說。
聲音很平靜，甚至不像個孩子。就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周叔回過頭看她。
離余沒有看他。
她看著那兩個宗廟的人，像在看一道門。一道她等了很久的門。
“城里宗廟府在什么地方？”周叔問。
“西市口往南，第三個巷口。”離余說，“上個月跟您去采買的時候看見的。您去買鹽，我站了一會兒。”
周叔想起來了。那天他確實去買鹽了。
他讓她在巷口等著。等了不到半刻鐘他就回來了。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沒碰，什么都沒說。
原來她看了。
看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去做了。
男子往前走了半步。“孩子若有修煉資質，入廟是好事。老人家，宗廟不收束脩，衣食住行都由廟里管，每季還有一次歸省——”
“我知道。”周叔說。
他確實知道。他在這個地方活了快***，見過太多人進宗廟，見過太多人從宗廟出來。
進去的時候什么樣，出來的時候什么樣，他比誰都清楚。
他低頭看著離余。
離余抬起頭，也在看他。
赤紅色的眼睛里沒有慌張，沒有害怕，沒有那種孩子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心虛。她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說——您知道的，我遲早要走。
周叔蹲下來。
他的膝蓋骨發出一聲干澀的響。他蹲在地上，和離余差不多高了，兩只手搭在膝蓋上。臉上的皺紋在這時候顯得比平時更深。
“丫頭，”他說，“你知道你爹娘是誰。”
這不是問句。離余三歲就會認人了。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的爹娘在哪里，周叔也從來沒提過。
但她知道。她太聰明了。
離余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
又點了點頭。
“你知道進了宗廟，學了本事，將來會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離余沉默了一會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抬手攏了一下，動作很慢，不像個九歲的孩子。
“知道。”她說。
周叔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來九年前的那個傍晚。
天空燒得血紅，他抱著一個裹在白絹襁褓里的嬰兒走過雜木林，風吹得樹葉子嘩啦啦響。那個嬰兒在他懷里一聲不吭，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兩只拳頭攥得死緊。
九年了。那兩只拳頭，到底還是松開了。
“周伯。”離余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我為什么要叫這個名字？”
周叔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手里還攥著自己的膝蓋，指節用力到發白。
“抱歉。”他說。
離余等了一會兒，等到了這兩個字。她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拍了拍周叔的手背。
那只手很小，骨節分明，拍在他粗糙的手背上，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來。
“那我走了。”她說。
她轉身回了屋里。出來的時候肩上多了一個小包袱，鼓鼓囊囊的，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打的。包袱皮是周叔一件舊褂子改的，針腳很粗，有幾處還縫歪了。
周叔站起來，看著那個包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男子側身讓開一步。
“老人家放心，”他說，“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周叔沒有說話。
他看著離余走到那兩個宗廟的人中間，青灰色的袍子把她夾在中間，襯得她格外小。
她的棉布衫子洗得發白，腳上是一雙布鞋，走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就像九年前，周叔抱著她走那條雜木林里的夜路時一樣穩。
他沒有關門。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走過雜木林，走過那條路，最后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槐樹葉子又響了一陣。
周叔慢慢轉身，回到院子里。他拿起靠在樹干上的掃帚，在地上掃了一下。
碎石滾動，枯葉翻起。他把那幾片葉子歸攏到墻角，動作很慢，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樣。
掃著掃著，他停下來。
他把掃帚放在一邊，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院子里很安靜。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他低頭看著那些光斑，好半天沒有動。
他知道離余要去哪里。他也知道離余將來會遇見誰。尊主。尊者。那兩個把孩子丟給他的人。那兩把被塞在同一個鞘里的刀。
離余走進宗廟的那天開始，她就再也不是那個藏在后山舊院里的小姑娘了。她會修煉。她會變強。她會回到那個她從來沒有踏進過的正堂。到那一天，會發生什么，周叔不敢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安安靜靜的孩子，那雙赤紅色的眼睛，那聲“周伯”——都是他自己親手帶出來的。而現在，她自己推開了門。
周叔在門檻上坐了很久。
槐樹葉子不響了。風停了。院子里安靜得像是被扣在了一個大碗底下。
他把臉埋進兩只手掌里。手指粗糙，掌紋里嵌著幾十年洗不掉的泥和灰。掌心貼著眼眶，指頭緊緊扣住額頭，像是想把自己整個腦袋都藏起來。
他的肩膀開始抖。不是那種老人顫巍巍的抖。
是整個人縮成一團，脊背弓起來，后頸突出一節一節的骨節。他把自己蜷在那里，膝蓋頂著胸口，兩只腳踩在門檻上，腳趾在布鞋里摳緊了鞋底。
九年前他抱著那個襁褓在夜路上走的時候，孩子輕得像一團棉花，風一吹就要散。
他不敢抱太緊，又不敢抱太松。九年里他給她熬過米糊，洗過尿布，補過衣裳，半夜里她發燒他背著她走了十里路去找郎中。
她第一次走路摔倒磕破了膝蓋，他沒說話，蹲下來用袖子按住傷口，血洇透了舊布。她三歲那年問了第一句“我爹娘在哪兒”，他一句話沒說，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他把這些日子全都攥在心里，攥了九年，攥成了一塊石頭。
現在石頭裂了。
周叔的喉嚨里擠出一種聲音。
不是哭嚎，不是**。
像是什么東西在胸腔里被壓得太久，忽然找到了一條縫，從那道縫里硬擠出來，嘶啞，斷續，不成調子。他的手指用力掐著自己的頭皮，指節發白，指甲嵌進頭發里。
他沒有擦眼淚。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關咬得緊緊的，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混著眼淚流進指縫里。
他看上去不像個老人。
他在那扇舊門框中間蜷著身子，脊背佝僂，兩只腳縮在門檻上，臉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哭聲悶在手掌里，沉悶，嘶啞，像一頭受了傷的老獸把臉拱進土里，不愿意讓任何人聽見。
他看上去像一個長大了的孩子。
一個人活了快***，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痛了。
以為帶大的孩子都是要走的，鳥大了要飛，翅膀硬了要撲棱，這些道理他都懂，他比誰都懂。
可當那個小小的背影真的拐過路口消失不見的時候，這些道理忽然全都不管用了。
槐樹靜著。院子空著。
石板上落著的幾片枯葉一動不動。
掃帚靠在樹干上，影子斜在地上，一點一點往東邊移。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叔把手從臉上拿開。他的眼睛紅著，眼眶腫著，鼻尖上還掛著一點沒擦干凈的清涕。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子濕了一小片。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趔趄了一下，扶住門框站住了。
他彎腰撿起靠在樹干上的掃帚，看了一眼院門口那條空蕩蕩的路，收回目光，把掃帚放在地上，推了一下。
碎石在掃帚頭下面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