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年輕，淬體四重，拘謹得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昨天在食堂問陳渡能不能幫他也看看的那個——周順。"陳哥，我昨晚想了一宿，沒想出來。""想什么。""我自己最氣的事。"周順的表情很認真，但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我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氣的事不少，但沒有那種氣得能把我經脈炸開的。"。"你都想了些什么。""監工趙麻子罵我。礦區食堂餅太硬。上個月扣了我兩天工錢。我娘托人從老家帶的東西被礦區收發室弄丟了。還有一次排隊打粥前面的人插隊，我敢怒不敢言。"周順掰著手指數，"但這些事氣歸氣，氣一下就沒了。沖不開。""你這些事都一個類型。""什么類型。""別人對不起你。你覺得委屈。委屈能讓你生氣，但不能讓你炸。炸了的東西不是委屈，是被人當傻子耍了還笑了十二年的那種。"。"我沒喝十二年。我才來五年。"，手上兩團火映得門口一片紅。"五年夠了。我十二年。關鍵是找對事。""牛哥你當時想的是什么。"。陳渡點了點頭。"我爹。我爹被商盟的強基散灌了二十年，經脈硬成石頭。我給他收尸的時候給害他的人鞠躬說謝謝醫師。我想了這件事想了十二年，昨天把腿跪在礦道里跟我爹說對不住，然后經脈就炸了。"
周順咽了口唾沫。"我沒那么大的事。"
"不是你的事不夠大，是你還沒碰到。"阿牛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先下礦。礦道里待久了，什么事都能想出來。"
三個人往礦道走。周順不是他們班的，分在不同支道，但今天礦道排班出了點問題，周順那班的支道臨時封了檢修，劉啟明把他暫時塞到三班。趙麻子站在支道口拿著夾板點名，看見周順跟在阿牛后面，眉頭皺了一下。
"周順你幾班的。"
"七班的。我們支道封了。"
"封了你就該在休息區等著，不是來三班蹭礦。"
阿牛舉著兩團火站在趙麻子面前。"趙哥，七班封了，周順跟著我們敲半天不算蹭吧。"
趙麻子看了阿牛的手一眼，又看了一眼。昨天阿牛端碗吃飯的時候手上那點火他就在遠處瞄見了，但沒過來。今天面對面看見了，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夾板在手心里轉了兩圈，最后在周順名字后面打了個勾。
"行。敲半天。定額歸三班。再多說一個字你就回休息區。"趙麻子夾著夾板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周順看著趙麻子的背影。"趙麻子沒說你的手。"
"他不敢說。"阿牛把手舉高了一點，火光照亮了半條礦道。"我是通脈境了，他才淬體七重。礦區規矩，高境界的人干什么都對。"
礦道里三個人挨著敲礦渣。周順敲了幾下，忽然停下。
"陳哥，我好像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爹。不對，不是我爹，是我哥。"周順把礦鎬靠在壁上，"我哥也在礦區，八班的。前年被礦車壓了腿，商盟的醫師過來看了一眼，說沒傷到經脈，回去歇兩天就好。我哥回去歇了兩天，腿腫得比水桶還粗。又去找醫師。醫師說正常的，繼續歇。歇了一個月，腿壞死，截了。"
"你哥信了？"
"信了。大家都信。礦區的人都信商盟的醫師，因為除了他們沒別人能看病。"周順攥著礦鎬的手在收緊，"我哥現在拄著拐杖在后勤掃地。商盟給了他份掃地的工作，說安排得夠好了，還讓他感恩。他確實在感恩。每次醫師路過他都說謝謝。"
周順沒再說話。礦道里只有阿牛敲礦渣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陳渡看到周順丹田里那層綠結晶開始有動靜。不是炸，是裂。幾條細紋從丹田正上方往下延伸，像冰面上被踩了一腳。不多，但是開始了。
"繼續想你哥。"陳渡說，"你哥的腿不是正常壞死的。是被耽誤的。商盟的醫師說沒傷到經脈，你哥就信。信了以后腿就沒了。"
周順蹲下來，兩只手撐著地面。他的淬體四重內力在經脈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
"我哥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順啊，咱家兩條腿，剛好一人一條，以后你替我走。我當時覺得我哥真堅強。現在想想，他為什么要替我走。他本來可以自己走的。"
綠結晶上的裂紋在擴大。從丹田正中間往四面八方裂開，一塊一塊地剝落。
然后橙紅色的光涌出來了。比阿牛當時淡一些，但同樣是穩定地燒著。周順跪在礦道地上，兩只手掌心里各亮著一團火，比阿牛的小，但同樣不滅。
"通了。"周順看著自己的手，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難受，"我的經脈通了。"
"通了多少。"
"全通了。淬體四重跳到通脈境一重。"
阿牛停下手里的鎬。"當年那個說你哥沒事的醫師叫什么。"
"不知道。戴口罩。所有礦區醫師都戴口罩。"
"下次他路過的時候你把手上的火給他看。不用說什么，給他看就行。"
周順把手合上，光從指縫里擠出來，映得他年輕的臉半明半暗。"他要是問我這是什么。"
"你就說這是被你說沒事的人的弟弟自己燒出來的。"阿牛舉起礦鎬砸在礦壁上，一大塊礦渣崩下來，"然后問他還記不記得你哥。"
礦道遠處傳來趙麻子的鑰匙聲，越來越近。阿牛拍了拍周順的肩膀。"把手套戴上。"
"我沒有手套。"
"那就揣兜里。"阿牛把周順的手按進他自己工裝口袋里，"他過來了。"
趙麻子的鑰匙聲在支道口停住了。他往里看了一眼，三個人都在敲礦渣。礦燈黃光底下，周順口袋邊緣漏出一小縷橙紅色的光，很細，在昏暗礦道里卻格外扎眼。
"三班今天定額完成得怎么樣。"
"快了。"阿牛頭也沒回。
趙麻子站了一會兒，鑰匙在手里轉著圈，最后轉身走了，步子很快。
周順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看著掌心的光，忽然笑了。"趙麻子走的時候表情跟你昨天說的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他沒敢看你。他盯著墻。"
"他怕了。"阿牛把礦鎬往地上一杵，"他才七重。咱倆加起來快二十重了。你說他能不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