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七十一歲那年，才知道自己不是灶下村被人叫了半輩子的許桂枝。
她是京城永寧侯府走失五十六年的嫡出姑娘，姜含章。
賣過她的牙婆死了，接走她的車夫死了，知道舊事的老人只剩半口氣，撐到侯府的人進村，指著我家低矮的柴門說了一句。
「人在這里。」
祖父許**正蹲在院里數賭債。
我爹許茂才正把祖母曬干的蘿卜干裝進袋里，準備拿去鎮上換酒錢。
堂妹許蓮兒坐在門檻上描眉，抱怨祖母沒把她的繡鞋洗干凈。
侯府管事穿著青緞袍，身后跟著四個護衛。他越過滿院雞糞和柴灰，看見井邊彎腰洗衣的祖母，手里的拜帖啪嗒落地。
他跪了下去。
「姑娘，老奴來遲了。」
祖母手里的木槌停在濕衣上。
許**先反應過來，踢翻了腳邊的破碗。
「什么姑娘？她是我買來的媳婦。」
管事抬頭看他，聲音發啞。
「永寧侯府嫡長女，幼名含章，右肩有一塊梅花胎記。五十六年前上元燈會失散，老侯爺臨終前還念著她。」
許茂才手里的蘿卜干掉了一地。
許蓮兒的眉筆劃到了臉頰邊。
我扶著祖母，能摸到她胳膊上常年洗衣磨出來的硬皮。
她沒有哭，只是慢慢把手從木盆里拿出來，用圍裙擦干。
許**突然笑了。
他笑得牙床都露出來，伸手就要去拉管事。
「親家，既然找到了，那先拿銀子吧。我養了她五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三萬兩，少一文都不行。」
許茂才擠到前頭。
「我是她親兒子。侯府總得給我安排個差事，管庫房也成，收租也成，我會算賬。」
許蓮兒一把推開我，抱住祖母的手臂。
「祖母，我從小最孝順您。您回侯府了，得帶我去京城。我不要村里這些泥腿子，我要嫁侯府公子。」
我被她推得撞在水缸上，腰側磕出一陣鈍痛。
祖母看了看許**。
「給你銀子。」
又看許茂才。
「也給你差事。」
她最后看許蓮兒。
「也讓你嫁。」
三個人喜得要瘋，許**轉身罵我。
「阿棠，還愣著干什么，快給你祖母燒水換衣裳。她如今貴了，洗得干凈些，別丟我許家的臉。」
我沒有動。
祖母抬眼望向我。
「阿棠，你要什么？」
院子里的人都在笑，只有我看見祖母擦圍裙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按在舊布上，指節干瘦，像按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我說：「我要祖母平安。」
祖母也笑了。
「好。」
侯府的人要立刻接祖母回京，許**不肯。
他堵在門口，伸開雙臂。
「沒有銀票，誰也別想把人帶走。」
管事姓秦，年紀比我爹還大。他忍著氣解釋。
「老夫人已經在京中備下車駕，姑**身份要入族譜，許家諸位若有情分，侯府自有謝禮。」
許**啐了一口。
「少拿空話糊弄我。她這些年吃我的米，睡我的屋，給我生兒子。侯府要人，就把錢擺出來。」
祖母站在他身后，背還佝僂著。
許茂才聽見「謝禮」兩個字，眼珠子轉得比算盤珠還快。
「秦管事，我爹脾氣急。這樣，你先寫個憑據。銀子三萬兩，宅子一座，鋪面兩間，另給我一個官身。蓮兒的親事也要寫進去。」
秦管事臉色變了。
「許郎君，侯府尋的是姑娘，不是來買許家。」
許蓮兒尖聲說：「怎么不是買？沒有我們家，她早就**了。她能做侯府小姐，是沾了我們許家的光。」
我氣得往前一步。
「祖母這些年沒吃過你一粒米。地是她種的，衣是她洗的，耀祖上私塾的錢也是她夜里納鞋底攢的。」
許茂才甩手給了我一巴掌。
耳邊嗡的一聲，我半邊臉燙起來。
「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祖母抬起頭。
「茂才。」
許茂才轉向她，臉上帶著不耐煩。
「娘，你別心疼她。一個賠錢貨，養到十七還沒賣出去，吃了家里多少糧。」
祖母問：「你要官？」
許茂才立刻換了笑。
「要。娘，我是你親兒子，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祖母說：「那就去京城。」
許**還想鬧，祖母看他一眼。
「銀子在京城給。」
他咧嘴笑了。
「這才像話。」
當晚，許家像過年。
許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