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錦秀難為
姨娘踩過界------------------------------------------，沈蘊秋是被吵醒的。。是前院傳來的動靜。有人在笑，笑聲隔了好幾道墻，傳到她耳朵里已經碎成了渣，但那股子熱乎勁兒還在。。，把被子蒙在頭上。：“三姑娘？三姑娘——死了。”。然后門還是被推開了。翠兒探進來半張臉，小聲說：“夫人讓您過去。就說頭疼。可是林家那邊——林家是來提親還是來抄家？”。，露出一雙眼睛。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她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扮了一個時辰才出去。到正堂的時候，林家的管事婆子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三遍，目光像在估一頭牲口。她當時端著笑，臉都僵了，也不敢動。，那個管事婆子又來了，說的話比眼神更難聽。“沈家三姑娘好是好，就是我們公子說了，性子太軟，撐不起門面。”
撐不起門面。
她記了三十年。
“三姑娘？”翠兒還沒走。
“翠兒，”沈蘊秋坐起來，“你去前頭，盯著徐姨娘。”
翠兒一愣：“盯什么？”
“她說什么，做什么，跟誰說話，回來告訴我。”
翠兒臉上露出一種“三姑娘今天又不對勁”的表情，但她沒敢問，點點頭走了。
沈蘊秋慢悠悠地洗漱。涼水激在臉上，激得她整個人清明了些。她對著銅鏡把頭發挽起來，手生了，挽了兩回才挽好。上輩子最后幾年都是宮女梳頭，她連辮子都不會編了。
鏡子里的人十六歲。眼皮有點腫，是沒睡好。
她拍了拍臉。
林家這門親，她不想要。但不是讓人退的。上輩子是被退的，丟人。這輩子，她得自己退。
怎么退，還沒想好。但肯定不能像上輩子那樣，傻坐在堂上供人挑揀。
她穿了件家常的舊衫，頭發也沒重新梳，就剛才亂糟糟挽的那把，歪歪的，碎發披在肩頭。看起來不像待嫁的姑娘，像剛被人從床上拎起來。
這樣最好。
走之前，她往嘴里塞了塊桂花糕壓了壓餓。
正堂里坐了六個人。
父親坐在主位，手邊擱著茶盞，表情和他上輩子開家族祠堂的時候一模一樣——嚴肅，但不打算說話。母親坐在他旁邊，手里絞著帕子，臉上的笑就差把“緊張”兩個字寫出來了。
徐姨娘坐在下首，正中間，背挺得筆直，笑得比誰都周到。她對面是林家的管事婆子，姓周的，四十出頭，嘴角有顆痣，痣上還有根毛。
沈蘊秋在門口看見那顆痣，一下子就對上號了。
就是這個人。上輩子用同樣的眼神打量她，用同樣的語調說“太軟，撐不起門面”。
“三姑娘來了。”徐姨娘第一個看見她，笑吟吟地站起來，“快過來，讓周媽媽看看——哎呀，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
周媽媽轉過頭。目光落在沈蘊秋身上，從上到下，慢慢地。
沈蘊秋任她看。
“三姑娘，”周媽媽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身子不舒服？”
“頭疼。”
“頭疼可得好好養養。姑娘家的身子最要緊，將來過了門，總不能三天兩頭病著。”
上輩子聽見這話，她立馬慌了，趕緊說自己沒事，就是受了點風。恨不得當場蹦兩下證明自己壯實。
這回她沒接話。慢悠悠走到椅子邊上，坐下。挨著徐姨娘，隔著周媽媽。
徐姨娘臉上的笑意頓了頓。
孟氏打著圓場：“蘊秋平時不這樣的，今天怕是真不舒服。”
“不舒服就歇著唄，”徐姨娘接話，“前頭的事有姨娘在。三姑娘年紀小，不懂這些應酬也是常事。”
話說得沒錯。
但味兒不對。
上輩子沈蘊秋聽不出來。她只會傻坐著，覺得徐姨娘真體貼，替她應付場面。后來才明白，人家是在一步一步替她“分憂”。分著分著，中饋分了，府里的體面也分了，最后連她的婚事也替她分了。
“徐姨娘，”沈蘊秋開口了，嗓子還有點啞，“您今天的口脂顏色真好。”
徐姨娘愣了愣，下意識摸了摸嘴角：“是么？前兩天讓鋪子里新調的。”
“嗯。襯您。”
周媽媽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沈大人，沈夫人，我們公子的意思呢，下月十五是個好日子，想請三姑娘到城南的別院賞荷。我們夫人說，兩家走動走動，也是該有的禮數。”
父親點了點頭。
母親剛要應，徐姨娘先開口了：“那可好。周媽媽回去跟林夫人說，我們蘊秋什么都好，就是害羞。多見見世面也好，別到時候見了公婆連話都說不全。”
周媽媽也笑：“害羞不打緊，我們夫人最和氣。”
她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話都說完了。
孟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蘊秋看著眼前這個場面。
不新鮮。上輩子也是這樣。徐姨娘替她應酬，替她說話，替她安排一切。她那時候覺得省事，覺得有人替自己打算是好事。后來才想明白，人家替你打算的，是把你打算出局。
“娘。”她忽然喊了一聲。
孟氏轉過頭看她。
“我不去。”
屋里安靜了一瞬。安靜得很徹底。連周媽媽嘴角那根毛都不晃了。
“什么？”徐姨娘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僵了一點，“三姑娘說什么呢，林夫人一片心意——”
“我說，我不去。”
沈蘊秋坐在那里，歪歪的發髻，洗舊的衣裳，腫著的眼皮。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腰是直的。比座中任何一個人都直。
周媽媽臉上的笑退了：“沈三姑娘，您這是什么意思？覺得我們林家——”
“沒什么意思，”沈蘊秋看著她，“就是頭疼。”
“頭疼也不至于——”
“頭疼得厲害。”
她站起來。站得很慢，但很穩。然后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父親還是沒說話，只是皺了皺眉。母親眼里全是問號。徐姨娘臉上的表情來不及收，那個錯愕的樣子，她上輩子憋屈了三十年想看一回，今天頭一次見著。
“爹，娘，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沒回頭。
“徐姨娘。”
靜了一瞬。
徐姨**聲音在背后響起來，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三姑娘說。”
“口脂太艷了。您這把年紀，不合適。”
說完她邁步出去。
身后是整間屋子的啞口無言。
太陽已經升到棗樹頂上。翠兒在院子里等她，一見她就跑過來，小聲說：“三姑娘，我剛才在窗根底下聽來著——”
“聽見什么了？”
“聽見周媽媽說了句‘這姑娘怎么跟傳聞不一樣’。”
沈蘊秋站住腳。
翠兒咽了口唾沫，囁嚅著補了一句：“徐姨娘當時接了一句——‘可不是么，怕是有人嬌慣壞了’。”
沈蘊秋沒說話。
她站在棗樹下頭，陽光透過葉子落了一臉的碎影。翠兒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只看見她手指捻了一顆剛落下的青棗，慢慢地轉了轉。棗子太青，澀得不能吃。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是笑，還是在忍。
（**章 完）
撐不起門面。
她記了三十年。
“三姑娘？”翠兒還沒走。
“翠兒，”沈蘊秋坐起來，“你去前頭，盯著徐姨娘。”
翠兒一愣：“盯什么？”
“她說什么，做什么，跟誰說話，回來告訴我。”
翠兒臉上露出一種“三姑娘今天又不對勁”的表情，但她沒敢問，點點頭走了。
沈蘊秋慢悠悠地洗漱。涼水激在臉上，激得她整個人清明了些。她對著銅鏡把頭發挽起來，手生了，挽了兩回才挽好。上輩子最后幾年都是宮女梳頭，她連辮子都不會編了。
鏡子里的人十六歲。眼皮有點腫，是沒睡好。
她拍了拍臉。
林家這門親，她不想要。但不是讓人退的。上輩子是被退的，丟人。這輩子，她得自己退。
怎么退，還沒想好。但肯定不能像上輩子那樣，傻坐在堂上供人挑揀。
她穿了件家常的舊衫，頭發也沒重新梳，就剛才亂糟糟挽的那把，歪歪的，碎發披在肩頭。看起來不像待嫁的姑娘，像剛被人從床上拎起來。
這樣最好。
走之前，她往嘴里塞了塊桂花糕壓了壓餓。
正堂里坐了六個人。
父親坐在主位，手邊擱著茶盞，表情和他上輩子開家族祠堂的時候一模一樣——嚴肅，但不打算說話。母親坐在他旁邊，手里絞著帕子，臉上的笑就差把“緊張”兩個字寫出來了。
徐姨娘坐在下首，正中間，背挺得筆直，笑得比誰都周到。她對面是林家的管事婆子，姓周的，四十出頭，嘴角有顆痣，痣上還有根毛。
沈蘊秋在門口看見那顆痣，一下子就對上號了。
就是這個人。上輩子用同樣的眼神打量她，用同樣的語調說“太軟，撐不起門面”。
“三姑娘來了。”徐姨娘第一個看見她，笑吟吟地站起來，“快過來，讓周媽媽看看——哎呀，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
周媽媽轉過頭。目光落在沈蘊秋身上，從上到下，慢慢地。
沈蘊秋任她看。
“三姑娘，”周媽媽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身子不舒服？”
“頭疼。”
“頭疼可得好好養養。姑娘家的身子最要緊，將來過了門，總不能三天兩頭病著。”
上輩子聽見這話，她立馬慌了，趕緊說自己沒事，就是受了點風。恨不得當場蹦兩下證明自己壯實。
這回她沒接話。慢悠悠走到椅子邊上，坐下。挨著徐姨娘，隔著周媽媽。
徐姨娘臉上的笑意頓了頓。
孟氏打著圓場：“蘊秋平時不這樣的，今天怕是真不舒服。”
“不舒服就歇著唄，”徐姨娘接話，“前頭的事有姨娘在。三姑娘年紀小，不懂這些應酬也是常事。”
話說得沒錯。
但味兒不對。
上輩子沈蘊秋聽不出來。她只會傻坐著，覺得徐姨娘真體貼，替她應付場面。后來才明白，人家是在一步一步替她“分憂”。分著分著，中饋分了，府里的體面也分了，最后連她的婚事也替她分了。
“徐姨娘，”沈蘊秋開口了，嗓子還有點啞，“您今天的口脂顏色真好。”
徐姨娘愣了愣，下意識摸了摸嘴角：“是么？前兩天讓鋪子里新調的。”
“嗯。襯您。”
周媽媽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沈大人，沈夫人，我們公子的意思呢，下月十五是個好日子，想請三姑娘到城南的別院賞荷。我們夫人說，兩家走動走動，也是該有的禮數。”
父親點了點頭。
母親剛要應，徐姨娘先開口了：“那可好。周媽媽回去跟林夫人說，我們蘊秋什么都好，就是害羞。多見見世面也好，別到時候見了公婆連話都說不全。”
周媽媽也笑：“害羞不打緊，我們夫人最和氣。”
她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話都說完了。
孟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蘊秋看著眼前這個場面。
不新鮮。上輩子也是這樣。徐姨娘替她應酬，替她說話，替她安排一切。她那時候覺得省事，覺得有人替自己打算是好事。后來才想明白，人家替你打算的，是把你打算出局。
“娘。”她忽然喊了一聲。
孟氏轉過頭看她。
“我不去。”
屋里安靜了一瞬。安靜得很徹底。連周媽媽嘴角那根毛都不晃了。
“什么？”徐姨娘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僵了一點，“三姑娘說什么呢，林夫人一片心意——”
“我說，我不去。”
沈蘊秋坐在那里，歪歪的發髻，洗舊的衣裳，腫著的眼皮。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腰是直的。比座中任何一個人都直。
周媽媽臉上的笑退了：“沈三姑娘，您這是什么意思？覺得我們林家——”
“沒什么意思，”沈蘊秋看著她，“就是頭疼。”
“頭疼也不至于——”
“頭疼得厲害。”
她站起來。站得很慢，但很穩。然后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父親還是沒說話，只是皺了皺眉。母親眼里全是問號。徐姨娘臉上的表情來不及收，那個錯愕的樣子，她上輩子憋屈了三十年想看一回，今天頭一次見著。
“爹，娘，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沒回頭。
“徐姨娘。”
靜了一瞬。
徐姨**聲音在背后響起來，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三姑娘說。”
“口脂太艷了。您這把年紀，不合適。”
說完她邁步出去。
身后是整間屋子的啞口無言。
太陽已經升到棗樹頂上。翠兒在院子里等她，一見她就跑過來，小聲說：“三姑娘，我剛才在窗根底下聽來著——”
“聽見什么了？”
“聽見周媽媽說了句‘這姑娘怎么跟傳聞不一樣’。”
沈蘊秋站住腳。
翠兒咽了口唾沫，囁嚅著補了一句：“徐姨娘當時接了一句——‘可不是么，怕是有人嬌慣壞了’。”
沈蘊秋沒說話。
她站在棗樹下頭，陽光透過葉子落了一臉的碎影。翠兒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只看見她手指捻了一顆剛落下的青棗，慢慢地轉了轉。棗子太青，澀得不能吃。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是笑，還是在忍。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