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國公府。，大雪紛飛。國公府卻燈火通明，熱氣蒸騰。，一盆盆熱水端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老國公站在廊下，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指節泛白。國公世子來回踱步，靴底把青磚上的雪水踩得啪啪響。“怎么還沒生？”世子第三次問。：“快了快了，世子夫人使勁呢。”，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雪夜。“恭喜國公爺，是位小公子！”，白霧在眼前散開。世子踉蹌著往產房里沖，被婆子攔住：“世子爺，里面還沒收拾妥當——”，穩婆將孩子洗凈，用錦緞襁褓裹好，送到疲憊不堪的世子夫人枕邊。“夫人您看，小公子多俊。”。孩子白白凈凈，哭聲洪亮，小拳頭握得緊緊的，像是在跟這個世界較勁。她伸手摸了摸那張小臉，指尖溫熱，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世子身上沒有，她從來沒想過孩子會有什么胎記。她只看到孩子健康，就放心地閉上了眼。，說要抱去給老國公和國公夫人瞧瞧。門簾一掀，夜風灌進來，燭火劇烈地晃了晃。，快步消失在抄手回廊的陰影里。
片刻后，她又回來了。懷里抱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錦緞襁褓，里面的孩子同樣白白凈凈，同樣哭聲洪亮。
穩婆接過孩子，面色如常，又抱回產房。
“夫人，小公子餓了，再喂一口奶吧。”
世子夫人迷迷糊糊睜開眼，接過孩子，沒有起疑。
這一夜，國公府上下沉浸在添丁的喜悅中。老國公賞了下人三個月的月錢，世子連夜寫喜帖要廣而告之。廚房燉了雞湯，灶上的火一夜沒熄。
沒有人知道，孩子已經被換了。
那個被換走的孩子，裹著錦緞襁褓，被一只粗糙的手塞進竹籃，蓋上舊棉襖，從角門送了出去。
大雪很快覆蓋了所有腳印。
第一章 大丫
我叫姜暮辭。
當然，這是后來我自己取的名字。在這個世界里，我叫“大丫”——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農戶家的長女。
我有記憶的那一刻，是躺在一個破舊的襁褓里，被人抱在懷中。眼前是一張黝黑、粗糙、但笑得很燦爛的臉。
“大丫，看，爹給你摘的野花。”
一朵蔫巴巴的野菊花被遞到我面前。我那時候手還握不緊，只能胡亂揮著胳膊，把花瓣抓下來幾片。
我當時想：完了，我穿越了。
而且是胎穿。
這個事實我花了好幾年才接受。接受之后，我開始思考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我要怎么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首先，不能暴露“神童”屬性。
這個世界女子讀書極少。那些識字的姑娘，不是權貴家的千金，就是家里開私塾的。我一個農戶家的女兒，突然無師自通地讀書寫字，怕不是要被當妖怪燒了。
所以我藏。藏得很深。
但我總得做點什么。
我發現我對顏色的敏感度遠超這個時代的人——也許是前世做設計留下的本能。我能一眼看出哪兩種顏色搭在一起好看，哪兩種會顯得臟，哪兩種放在一起能讓人眼前一亮。
母親繡花時，我會“隨口”說一句：“娘，這朵花換成淡紫色的，襯底布。”
母親試了試，果然比原來好看。
“大丫，你這眼睛是開了光吧？”
我笑笑，不說話。
后來村里幾個嬸子做針線，也時不時來問我：“大丫，你說這個色配那個色，中不中？”
我歪著頭看兩眼，說：“嬸子，這個磚紅色太沉了，配個月白的邊，提一提。”
嬸子半信半疑地做了，做完逢人就說：“姜家那丫頭，眼睛毒得很。”
我沒解釋。解釋不了。
我總不能說，我在另一個世界學了八年設計，做過上百個配色方案，背過潘通色卡，熬過無數個改稿的深夜。
我只能說：“我就是覺得這樣好看。”
我家住在青山腳下，村名叫柳河溝。
說是“河”，其實是一條窄窄的溪流，從山上流下來，夏天水大些，冬天只剩一線。溪邊種了一排柳樹，歪歪扭扭的，春天會長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很好看。
村里住了二三十戶人家，大多姓陳，少數姓李。我家姓姜。
我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一間堂屋，兩間臥房。院子用矮墻圍著，矮墻上爬滿了牽牛花，夏天開得熱鬧。
院子東邊**圈，養了七八只雞。西邊種了一棵棗樹，秋天會結棗子，不大，但很甜。
我爹叫姜大勇，三十多歲，高高壯壯的，皮膚曬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他是莊稼人，地里的活樣樣拿手，犁地、播種、鋤草、收割，從不需要別人幫忙。
他話不多，但見人就笑。村里人都說：“大勇是個實誠人。”
我娘叫王秀蘭，也是三十多歲，比爹矮一個頭，圓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很好看。她手巧，繡花、織布、做衣裳，樣樣精通。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都來找她學繡花。
我還有一個弟弟，叫姜小牛，比我**歲。這小子皮得很，整天在村里瘋跑，褲子上永遠有洞。
我娘常說：“大丫像她爹，穩重。小牛像他娘家的侄子，猴一個。”
我家的隔壁，住著一戶姓陳的人家。
陳家兩口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陳叔叫陳大木，和我爹差不多年紀，老實巴交，種地是一把好手，話不多，見人就笑。
陳嬸叫王桂香，熱心腸，誰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自家吃不飽也要勻出一碗給要飯的。村里人提起她，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他們有一個兒子，叫陳硯。
我第一次見陳硯，是在我三歲那年。
那天是夏末，天還熱著。陳嬸在院子里曬谷子，陳硯在一旁幫忙。他那時候大概五歲，小小一個人，抱著一簸箕谷子，踉踉蹌蹌地從屋里搬到院子里，曬得滿頭大汗，但一聲不吭，還笑嘻嘻的。
陳嬸喊他歇一會兒，他說：“馬上就好了，娘您進去喝水。”
我趴在矮墻上偷看他。他扭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塊飴糖，遞過來。
“大丫，吃糖不？”
那塊飴糖用油紙包著，被他揣得有點化了，油紙都透了。
我說：“你咋不吃？”
他撓撓頭：“我吃過了。”
陳嬸在屋里聽見了，笑著走出來：“他哪是吃過了，他是舍不得吃。這塊糖留了兩天了，說是要給隔壁妹妹。”
他把糖塞到我手里，又跑去曬谷子了。
我站在矮墻上，看著手里的飴糖，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會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天，田里的麥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像綠色的波浪。我和陳硯在田埂上挖野菜，他認識好多野菜，什么薺菜、馬齒莧、灰灰菜，樣樣分得清。
“這個能吃，這個不能吃，這個苦，要用開水焯一下。”他一邊挖一邊教我。
我說：“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他說：“我娘教的。”
夏天，溪水漲起來，村里的孩子們都去捉魚摸蝦。我不太愛下水，就坐在岸上看。陳硯卷起褲腿，在溪水里走來走去，手里拿著一個竹簍，一會兒就捉了好幾條。
“大丫，給你！”他把竹簍舉到我面前。
里面有幾條小魚，還有兩只小蝦，活蹦亂跳的。
我說：“你不拿回家？”
他說：“你家沒有男娃捉魚，我給你捉。”
我爹在旁邊聽見了，笑呵呵地說：“硯哥兒懂事，晚上來家里吃魚。”
秋天，棗子熟了。我爹拿竹竿打棗，我和陳硯在樹下撿。棗子掉在地上，有的摔裂了，露出里面甜甜的果肉。
“這個給你。”陳硯總是把最大最紅的撿給我。
我說：“你自己吃。”
他說：“我家也有棗樹。”
后來我去他家看過，他家那棵棗樹又小又瘦，結的棗子又小又酸。
冬天，大雪封門。兩家人都不怎么出門了，窩在家里烤火。我娘和陳嬸湊在一起做針線，我爹和陳叔下棋，我和陳硯在旁邊看。
棋是木頭刻的，棋盤是畫在布上的，用了好多年，邊角都磨毛了。
陳叔的棋下得不好，總是輸。我爹贏了就笑，輸了就皺著眉頭想半天。
陳硯在旁邊看得認真，有時候會小聲說：“爹，走這里。”
陳叔瞪他一眼：“觀棋不語真君子。”
陳硯就不說話了，但眼睛還盯著棋盤，亮晶晶的。
我娘常說，遠親不如近鄰。
這話一點不假。
我家和陳家，雖然隔著一道矮墻，但跟一家人差不多。
誰家做了好吃的，就隔著墻喊一嗓子。
“大丫她娘，今天燉了雞，端一碗過去！”
“硯哥兒，過來拿幾個雞蛋！”
誰家有了難處，不用開口，另一家就主動來幫忙。
有一年，我爹生病了，地里活沒人干。陳叔二話不說，扛著鋤頭就下了地，一連干了五六天，直到我爹好了。
我爹要給他工錢，他死活不要。
“鄰里鄰居的，給什么錢？你家有難處，我幫一把，將來我家有難處，你也會幫我的。”
我爹感動得不行，殺了一只雞，請陳叔喝了一頓酒。
那天晚上，兩個男人喝得臉紅脖子粗，稱兄道弟，就差拜把子了。
我娘和陳嬸在旁邊笑，說：“你們兩個，本來就是兄弟嘛。”
我爹常說：“硯哥兒那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這話不假。
陳硯從小就懂事。
五歲的時候，就知道幫陳嬸燒火做飯。六歲的時候，就能幫陳叔下地干活。七歲的時候，已經能劈開碗口粗的木柴了。
我趴在矮墻上，看他在院子里劈柴。他光著膀子，瘦瘦的，但手上的勁兒不小。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裂開。
陳嬸在旁邊喊：“小心手！”
他回頭笑：“沒事，娘。”
陽光打在他臉上，汗珠子亮晶晶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忽然覺得，這個時代雖然落后，但也不是一無是處。
至少這里的人，活得簡單，也活得真。
“看什么呢？”我娘端著盆出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硯哥兒長得是俊。”
我說：“誰看他了，我看劈柴呢。”
我娘笑著戳我額頭：“死**嘴硬。”
有一次，我從河邊路過，正好看到陳硯從水里爬上來。
他光著膀子，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他右肩后面有一塊胎記，暗紅色，形狀像一片楓葉。
我當時只是覺得“這胎記長得挺別致”。
“硯哥兒，你背后那塊是胎記還是磕的？”我隨口問了一句。
他扭頭看了看，自己看不到，說：“胎記吧，我娘說生下來就有。”
我沒再多問。
多年后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片楓葉，是一切的起點。
可那時候，我只覺得那是一片好看的胎記，長在一個好看的人身上。
但有時候，我會覺得奇怪。
陳硯明明不是陳叔陳嬸親生的。
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沒人說破。
聽我娘說，十八年前，陳叔去鎮上賣柴，回來的路上在路邊看到一個襁褓。那天下著大雪，襁褓已經快被雪埋住了。
陳叔一開始以為是哪家扔的死孩子，想繞過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他扒開雪，襁褓里露出一張凍得發紫的小臉。
“還活著。”陳叔后來跟人說起來，還會紅了眼眶，“那么小的娃，嘴都紫了，還在那哼哼。我當時就想，這要是沒人管，一個時辰都活不過去。”
他把襁褓揣進懷里，柴火不要了，一路小跑回了家。
陳嬸燒了熱水，把娃泡在溫水里，泡了快半個時辰，小臉才慢慢轉過來。
后來兩口子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去里正那里上了戶籍，說是自家生的。里正知道底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沒點破。
“也不知道是哪家狠心的爹娘，大雪天把孩子扔了。”我娘每次提起，都要嘆一口氣。
我趴在矮墻上，看著隔壁院子里陳硯幫陳嬸晾衣裳。
他笑起來的樣子，干干凈凈，像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我不知道的是，在他右肩那片楓葉胎記的背后，藏著一個足以撼動朝堂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遲早會找上門來。
我叫姜暮辭，一個穿越到古代的服裝設計師。
我有一個鄰居，叫陳硯。
他右肩上有一片楓葉胎記。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
種地、織布、劈柴、繡花。
但我錯了。
因為那片楓葉，注定不會永遠藏在農家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