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頭醒了------------------------------------------。，像有人拿錘子一下接一下地砸。太陽穴兩邊脹得發木，后腦勺更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她連眼皮都掀不開。。，是像吞了一把沙子那種干。每吸一口氣，嗓子眼里就像有刀片在刮。胸口悶得厲害，像被人拿膝蓋死死頂著，肺里那點氣怎么都吸不滿。。——能動，但指尖冰涼，像泡過冷水。手腕往上是一片酸麻，胳膊抬不起來，身上像被壓了幾百斤的東西。腰那一截是僵的，背貼著硬邦邦的炕面，每一寸骨頭都在叫。。。雜七雜八，亂成一鍋粥。，被送去做童養媳。在婆家呆了五年，伺候婆家一家老小。，被退了婚。，跳了河。。，是那種全家上陣、嗓門一個比一個高、恨不得把房頂掀了的吵。"我說大哥，你倒是給句痛快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得刺耳，像在拿**她的耳膜，"這丫頭已經死了！留在家里是要害全家嗎？"。
記憶里那個嘴巴最厲害、眼睛最毒的女人，聲音剛冒出來，她腦子里就自動浮出一張刻薄的臉。
"什么叫死了？人還躺著呢！"另一個聲音低沉又沙啞，像是哭過太久嗓子都劈了，"她還有氣，還有氣的……"
這是她娘林桂英。
"有氣？"二嬸冷笑了一聲，"有氣就更嚇人了！跳了河三天才撈回來，你摸摸她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手腳冰涼。這不是回光返照是什么？你留著她，是想讓她斷氣在咱家堂屋里？那才是真晦氣！"
"你說什么呢！"一個男人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壓了很久終于壓不住了，"那是我閨女！"
這是她爹沈守田。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顫。她聽得出來，是氣的，也是怕的。
"你閨女？你閨女跳河的時候你也沒攔住啊！"另一個男聲接上來，語氣里全是不耐煩，"老大，你聽我一句勸。這丫頭是沒了，早晚的事。你現在留著她，萬一真斷氣在屋里，你想過沒有，我家清明要考童生，三弟家的谷雨也要議親，消息傳出去，誰還敢上咱家的門？"
這是二叔沈守倉。
"就是！"三嬸李桂蘭的聲音緊跟著冒出來，比二嬸還急，"嫂子，不是我們狠心。你自己想想，谷雨說的那戶人家，條件多好！要是知道咱家出了個跳河的，人家能不嫌？能不退？到時候賠了彩禮不說，谷雨這輩子還嫁得出去嗎？"
三叔沈守林在旁邊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老大，識大體。"
屋里突然沉了一瞬。
沈白露聽見她**哭聲，不大，卻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那種。壓著聲，咬著牙，怕哭得太大聲。
"你們……你們怎么能這么說……"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她才十一，她從小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六歲就送走了，在婆家受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現在退了婚，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們就要把她……"
"行了行了！"二嬸打斷她，"誰讓她自己跳河的？她要是老老實實待著，鬧成這樣了嗎？我跟你說，這丫頭留不得。死了就趕緊辦，別拖著！要是還有口氣，就趁夜抬出去，別讓村里人知道！"
‘’不要把我姐扔出去。‘’六歲的小妹哇哇的哭著
沈守田猛地站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屋里安靜了一個呼吸的工夫。
二叔慢悠悠接話："老大，這不是我和你二弟妹要為難你。你自己想清楚，爹娘不在家，這個家暫時歸我管。你要是非留著她，行。但出了事，別連累全家。"
"什么叫連累全家？"沈守田的聲音發抖，卻一個字都沒退，"她是我女兒！活著就是活著！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發，除非——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老大！你瘋了！"二嬸聲音都劈了。
"我沒瘋。"她爹說，"我清醒得很。"
就在這時候，沈白露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得很，像隔著一層水霧。頭頂是發黑的房梁，墻皮剝落，窗紙破了半邊，冷風從縫隙里往里灌。鼻腔里全是土腥味和久未清洗的被褥的餿味。
沈白露先看到的是母親的背。
瘦得厲害，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裳都支出來。母親跪在炕邊，兩只手死死攥著她的被角，像怕一松手，她就會被人從炕上拖走。
再往旁邊看——
父親站在屋子中間，擋在母親和她的中間。他個子不高，背也有些弓，一條腿明顯使不上勁，卻把雙臂撐開，像一堵矮矮的墻。
對面站著四個人。
二叔抱著胳膊，臉上是那種"你不聽我的你就蠢"的表情。二嬸叉著腰，嘴角往下撇，鼻孔里出的氣都帶著嫌棄。三叔縮在后頭，像個沒主意的影子。三嬸站在二嬸旁邊，一臉焦急，眼珠子不停往門外瞟，像生怕有人路過聽見。
沈白露全看在眼里。
喉嚨還是干的，嘴唇黏在一起，張了兩下才發出聲音。
"……別吵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沙得不成樣子。
但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母親。母親猛地轉頭，一看到她睜著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身子一僵，然后眼淚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丫頭！丫頭你醒了！"母親一把撲過來，手哆哆嗦嗦地摸她的臉，"你真醒了？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沈白露被摸得臉疼，偏了偏頭，嗓子里擠出一個字："嗯。"
父親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強撐著身體，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老天爺……老天爺開眼了……"
二嬸往后退了半步，臉色白了又紅。
她顯然沒想到這人真能醒過來。
三嬸更是當場捂住了嘴，眼里全是驚。
二叔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表情說不上是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明顯往下沉了沉。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二嬸先開了口。
"醒了？"她干笑一聲，"醒了好，醒了就說清楚。你自己想不開跳河，這事已經傳出去了。你現在怎么打算？"
母親一下子擋到前面："她剛醒！你問這些做什么！"
"不問行嗎？"二嬸翻了個白眼，"難不成躺一輩子？早晚得有個說法。"
三嬸也跟著點頭："就是，就是。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沈白露沒看她們，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沈守田還站在原來的位置，雙臂已經放下來了，腰弓得更厲害，像是忽然之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沒有看她，低著頭，右手反復捏著自己的褲縫。
沈白露什么都沒說。
但心里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原來的那個姑娘是什么樣的人。但她知道，剛才這個男人用身體擋在她前面的時候，聲音是抖的，腿也是軟的。
他怕。
但他沒有讓。
沈白露慢慢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這副身體還是疼，還是沉，還是覺得呼吸都費勁。但腦子里那股混沌感，已經慢慢散了。
沈白露不知道自己能在這里待多久。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這個家，現在這個樣子，撐不了幾天。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像是有人在院墻外經過，故意放慢了步子。
三嬸立刻緊張起來，壓低聲音催："哎，別讓人聽見！趕緊關門！"
二嬸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里的光一下暗了大半，只剩窗紙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亮。
沈白露躺在炕上，盯著那扇關死的門，指尖在被子底下慢慢收緊。
先活下來。
別的，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