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的來客------------------------------------------——，七歲的沈渡從夢中驚醒。。空的。被子冰涼，沒有媽媽身上的溫度。他又喊了一聲“爸爸”，沒有人應。，雨點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瘋狂拍打。整棟房子安靜得不正常，只有風從門縫里擠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走到父母臥室門口。門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放在正確的位置——像是今早疊好后就再也沒有打開過。，爸爸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得很難看。媽媽問他怎么了，爸爸說“公司出了點事”。然后他們蹲下來跟他說：“小渡乖，爸爸媽媽出去一趟，很快回來。”，甚至忘了給他蓋被子。。那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恐懼，不是怕黑，不是怕打雷，而是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沉沉的，怎么都提不上來。，想給爸爸打電話。小手在按鍵上按下那串熟悉的號碼，嘟——嘟——嘟——沒有人接。。，是很重很急的“砰砰砰”，像是要把門砸開。，從貓眼往外看。。她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那種讓他的心猛地揪起來的表情。，王嬸一把抱住他。“小渡，你……你跟嬸嬸去醫院。”
“我爸媽呢？”
王嬸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他裹進雨衣里，抱得很緊很緊，緊到沈渡覺得骨頭都在疼。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很刺眼。
沈渡被帶到一個房間門口，里面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他看到兩張床，上面蓋著白布，白布下有人形的輪廓。一只男人的手從白布下露出來，手腕上戴著一只舊手表。
那只表從來不摘。洗澡都不摘。
沈渡認得那只表。那是媽媽送給爸爸的結婚禮物，爸爸說會戴一輩子。
“媽——！爸——！”
他終于喊出了聲。但他發現自己的臉上沒有眼淚，眼淚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卡在眼眶里，流不出來。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獸。
走廊里有人在竊竊私語。
“可惜了，沈工多好的人。”
“聽說他老婆是獨生女，兩邊老人都沒了。”
“這孩子怎么辦？才七歲。”
沈渡站在那里。他聽懂了，他什么都聽懂了。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用疼痛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盡頭走來一個男人。他穿著深色夾克，步子很大，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和三個女孩。
男人在他面前蹲下來。
沈渡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那種努力忍住卻還是紅了的眼眶。
“小渡，我是**的戰友，顧叔叔。你還記得嗎？去年過年，**帶你來過我家。”
沈渡看著這張陌生的臉，點了點頭。他記得——或者說他告訴自己記得。現在他需要記得。
“**……他約好明天跟叔一起去釣魚的。”顧建軍的聲音啞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小渡，跟叔叔回家。**不在了，還有叔。”
身后的女人蹲下來，紅著眼眶摸他的頭：“可憐的孩子。”
沈渡沒有哭。他又點了點頭。
三個女孩站在走廊另一邊。
最大的看起來比他高一個頭，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安置的東西。中間那個扎著馬尾，皺著眉頭，嘴角微微向下撇，露出明顯的不耐煩。最小的縮在大姐身后，只露出半張臉，用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那是沈渡第一次見到顧知意、顧知夏和顧知秋。
顧**——沈渡記得應該叫她王姨——回頭對女兒們說：“以后小渡就跟咱們一起住了，你們要好好相處。”
大姐顧知意沒有看沈渡，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多雙筷子的事。”
二姐顧知夏皺起眉：“媽，咱們家又要多個人了？”語氣像在說一件多余的家具。
三妹顧知秋沒有說話，只是歪著頭，繼續盯著沈渡看。
顧建軍站起來，聲音很低，卻讓走廊瞬間安靜：“從今天起，小渡就是咱們家的人了。誰要是欺負他，別怪我不客氣。”
三姐妹同時噤聲。但沈渡看到二姐撇了撇嘴，大姐仍然沒有看他。
那天晚上，沈渡被安排在顧知秋隔壁的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更像一個雜物間——堆著不用的舊家具，墻角摞著紙箱，空氣里有陳舊的灰塵味。王姨給他收拾出一張行軍床，鋪了干凈的床單，又在床頭放了一盞小臺燈，暖**的光照亮一小塊地方。
“先住著，明天阿姨給你收拾大房間。”王姨說，聲音很溫柔。
沈渡說：“謝謝阿姨。”
他改口改得很快。從“王姨”到“阿姨”，只是一個字的差別，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更親一些，更乖一些，更近一些。
從今天起，他不能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王姨走后，沈渡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傳來顧知秋均勻的呼吸聲。樓下隱約有大姐二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那種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不滿的不高興。
窗外的雨還在下。
沈渡終于哭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里，肩膀劇烈地抖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哭了一整夜，哭到喉嚨發不出聲音，哭到枕頭濕透，哭到后來連眼淚都沒有了。
他想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想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想爸爸把他扛在肩上看煙花。想那個永遠為他亮著燈的房間。
但他不敢出聲。
因為他知道，這里是別人的家。那盞小臺燈是借來的，暖**的光是借來的，連“阿姨”這個稱呼都是借來的。
他已經沒有家了。他不能再被趕出去。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沈渡就起來了。
他疊好被子，把行軍床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后找來一塊抹布，把整個雜物間擦了一遍。舊紙箱重新碼好，不用的家具擦掉灰塵，連門把手都擦得锃亮。
王姨起床時，看到他在擦客廳的地板。
“孩子，你怎么起這么早？”
沈渡抬起頭，努力露出一個他練了一整夜的笑容：“阿姨，我睡不著，就想著幫您干點活。”
王姨的眼眶又紅了，蹲下來抱住他：“好孩子，你不用這樣，這里就是你家。”
沈渡靠在她肩膀上，乖巧地點頭。
但他沒有看她的眼睛。
因為在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撒了一個謊——他睡不著不是因為想幫忙干活，而是他怕自己一閉上眼睛，就會夢到那只戴著舊手表的手從白布下露出來。
而在這個家的二樓樓梯拐角，顧知夏端著水杯站在那里。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渡擦地板的背影，目**雜地停留了幾秒，然后皺了皺眉，轉身回了房間。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沈渡抬起頭，正好看到了她消失在拐角的衣角。
他低下頭，繼續擦地板。
手上用力，更用力。
樓下客廳里，窗外的雨終于停了。
但沈渡知道，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家里還有一個人，正在用和他完全不同的方式，注視著這一切。
那個人從保姆房的門縫里，把沈渡擦地板的樣子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