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可逃------------------------------------------，兩只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喘氣。，滴在被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了看——五指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左手握住右手的腕子，按了一會兒，抖得輕了一些，但沒有停。。蒸籠摞上去了，竹蓋子碰在一起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有人在打招呼，老趙頭笑呵呵地應著。和每個早上一樣。。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好好的，沒有斷過。他站起來走了兩步——不疼。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小腿被踩斷的聲音。咔嚓。像一根干樹枝。阿禾躺在地上不動了，藍布衫上的血越洇越大。，推開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冷風撲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街道對面，老趙頭正在擺包子攤，熱氣騰騰的蒸籠摞了三層?！退炝燎俺鲩T時看到的，一模一樣。。他站在門口，等著。等了沒多久，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從城外跑了進來，滿頭大汗，腰上別著一把砍刀。姓張的獵戶。他跑到南門口，喘了幾口氣，然后朝紀塵走過來。"紀隊長——北邊的林子里不太對勁。樹倒了一**，樹干上還有爪印，我打了二十年獵沒見過那種爪印。"，和上一次一字不差。他說完的時候后背出了一層冷汗。然后身后傳來了吵嚷聲——南門口堵住了，板車斷軸，兩個車夫對罵。一切和上一次一模一樣。。，看著那兩個車夫吵架，看著圍觀的人群，看著獵戶等不及先走了。他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樣，從腳底涼到了頭頂。。他站在街中間，腦子里嗡嗡地響。他握緊劍柄又松開，松開又握緊。去找人幫忙？找誰？李大人不在。王頭兒不會信。他張開嘴又合上，像一個溺水的人，周圍全是水，沒有可以抓的東西。。他知道還能去找誰。，她正蹲在地上翻曬藥材。聽到急促的敲門聲，她抬起頭來，看到紀塵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你怎么了？"
"阿禾。你得跟我走。"
"走？去哪？"
"出城。今晚就走。"
"為什么？"
紀塵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了一句："我不能說。但你必須信我。"
阿禾看了他很久。她沒有再問。"好。"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屋去了。沒一會兒就出來了——背上多了一個小布包袱，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小布袋干糧。
"好了。走。"
"現在？"
"你不是說傍晚就來不及了嗎？那就現在走。"
紀塵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走。"
他們從南門出了城，混在出城的商販中間。沒有人攔他們。他們走過護城河上的橋，走上城外的那條土路，走到了南門外那片矮樹林邊。
紀塵沒有走遠。他找了一處能看見城門但不會被發現的地方——一道干涸的土溝，溝壁上長滿了灌木，蹲下去就看不見人了。
"先待在這兒。"
阿禾沒有問為什么。她把包袱放下來，坐在溝底的干土上，靠著溝壁，閉上了眼睛。
紀塵蹲在溝邊上，盯著蒼云城南門的方向，他想在確認一下，萬一不是真的呢，只是他的夢而已。
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太陽從東邊慢慢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落。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城里的人在幾個時辰之后會死。
傍晚。太陽落到山丘后面去了。天邊的云從橘紅變成暗紅。城里的炊煙升起來了。
然后他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劍鞘開始發燙。遠處傳來第一聲悶響。
紀塵站起來。"走。"
他從土溝里爬出來，拉著阿禾開始往更深的林子里跑。身后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打雷，是城墻倒塌的聲音。他沒有回頭。慘叫聲、煞獸的嘶吼、房屋坍塌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他沒有停。他拉著阿禾跑進了樹林深處，直到那些聲音越來越遠，直到風穿過樹梢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紀塵停下來，彎下腰扶著膝蓋喘氣。遠處蒼云城的方向有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阿禾站在他旁邊，也在喘氣，臉上全是汗。
"繼續走——"
他沒說完。樹林深處傳來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沉重的呼吸聲。
紀塵握住了劍柄。樹影里走出一頭煞獸。深灰色的硬甲，沒有眼睛，兩片白膜在月光下一顫一顫地滾動著。涎水滴在枯葉上嘶嘶地冒白煙。他模糊地感覺到——大概相當于煉氣三層的樣子。比他高兩層。城里的那些煞獸每一頭都比他高出太多，他連衡量都做不到。眼前這一頭，至少他能看到差距有多大。
他拔出了劍。劍身傳來的溫熱沿著手臂涌上來。煞獸沖了過來。劍刃和硬甲碰撞，迸出一串火星。他沒有被彈飛。他咬著牙往前推。不夠?？?*。煞獸再次沖過來。他沒有躲。雙手握劍，迎著它的頭劈了下去。
劍刃落在硬甲上，沒有彈開。劍身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道金光從劍刃里迸發出來，在鐵銹的縫隙中燃燒。紀塵的眼睛里亮起了同樣的金色光芒——他自己不知道。金光觸及硬甲的瞬間，那層堅不可摧的甲殼碎裂了，像干透的泥土一樣崩裂開來。劍刃硬生生劈了進去。
煞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四條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紀塵也跪在了地上。全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用腳踩著煞獸的腦袋，雙手握著劍柄用力往上一拔——劍出來了，他也往后摔了個**蹲。阿禾蹲到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們繼續往深處走，走到周圍的樹越來越密，密到月光都透不進來。紀塵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滑坐下去。阿禾也坐了下來。遠處蒼云城的方向還有火光映在天邊，但已經很淡了。
紀塵喘勻了氣。"沒事了。"他對阿禾說，"我們——"
他沒能說完。視野毫無征兆地暗了下去。像有人吹滅了一盞燈。連痛都沒有。前一秒他還靠在樹上，阿禾就在他旁邊。下一秒什么都沒有了。
黑。
光。
紀塵睜開了眼睛。頭頂是那間破舊小屋的橫梁。窗外透進來的光白蒙蒙的——是清晨的光。和他今天早上出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回來了。
---
紀塵坐在床沿上。他沒有再發抖。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推開門。
獵戶來了。說了同樣的話。南門口的車夫吵了同一架。紀塵看著這一切發生，心里已經沒有第一次的驚慌了。他轉身往城東走，走進阿禾的院子。
"阿禾。跟我走。"
"好。"
打包。出門。出城。
這一次他沒有在溝里等。他拉著阿禾直接進了樹林——上一次他在林子里等到了傍晚才出事，這一次他想走得更遠一些，也許穿過了這片林子就能安全了。
他錯了。
他們剛進入林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傳來一陣樹枝斷裂的脆響。紀塵還沒來得及拔劍，一頭煞獸已經從樹影里撞了出來——不是煉氣三層。是煉氣五層。那種壓迫感比上一頭還要強。
他沒有機會出劍。煞獸的尾巴掃過來，抽在他胸口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樹干，滑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聽到阿禾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然后是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后就沒有了。
他趴在地上，拼命抬起頭。阿禾倒在幾步之外，包袱散開了，煞獸站在她面前。紀塵撐著樹干站起來，拔出了劍。劍身傳來一股溫熱。但不夠。沒有金光炸開。劍里的那東西不愿意回應他。他太弱了。
煞獸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后撲了過來。
視野暗了。
黑。
光。
紀塵睜開了眼睛。頭頂是那間破舊小屋的橫梁。窗外透進來的光白蒙蒙的——是清晨的光。和他今天早上出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回來了。
---
紀塵坐在床沿上。他沒有發抖，也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坐在那兒，把前兩次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第一次在溝里等了一整天，等到傍晚逃出去，在樹林里殺了那頭煉氣三層的煞獸，然后莫名其妙地死了。第二次直接進了樹林，一盞茶都沒撐過，被煉氣五層的煞獸秒了。
他想了想。同樣是進樹林，直接走進去會遇上強的。等到傍晚再走會遇上弱的。但不管遇上強還是弱，最后他還是會死。不是被煞獸**的——是毫無征兆地視野暗掉。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拉了他一把，不管他跑到哪都會把他拉回去。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還剩一次機會。
他推開門。獵戶來了。板車堵了。他轉身往城東跑。
"阿禾。跟我走。"
"好。"
打包。出門。出城。
這一次他沒有走南門外的矮樹林。他換了一個方向——沿著城墻根往西走，繞過南門外的開闊地，從西邊的一片荒坡上翻了過去。他想，也許只是那片樹林有問題。換條路可能就沒事了。
他拉著阿禾翻過荒坡，穿過一片野地，繞到了城南更遠的位置。那里沒有樹，只有一片齊腰高的枯草和亂石。視野開闊，看起來安全得多。
他拉著阿禾在枯草叢中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面已經能看到官道了。上了官道，再往南走就是下一個城鎮。他心想，這次應該行了。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紀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蒼云城還在。但城北的方向，灰紅色的霧正從山丘后面翻涌出來，比傍晚時分更早。霧里有什么巨大的輪廓在移動。
是那頭巨獸。
它朝著他們的方向來了。它看到他們了。
紀塵拉著阿禾拼命跑。枯草劃在臉上生疼，碎石硌得腳底發麻。他拉著阿禾跌跌撞撞地跑過那片野地，跑上那條官道。
然后他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沉重的、有節奏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地面在震動。
他沒有回頭。他拉著阿禾繼續跑。
一道陰影從頭頂罩下來。紀塵最后的感覺是阿禾的手從他手里滑了出去。
視野暗了。
黑。
光。
紀塵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那間破舊小屋的橫梁。窗外透進來的光白蒙蒙的——是清晨的光。和他今天早上出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