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栗子還揣在他懷里，是熱的------------------------------------------，核定載重五噸，實際裝了快七噸。司機姓陳，三十五歲，跑了十幾年長途。他已經連續開了十幾個小時，從昨天傍晚到現在，中間只瞇了不到兩個小時。家里老婆打電話來，說孩子發燒了，催他趕緊回來。他說快了，送完這趟就回。。送完這趟，他就回家過年。他已經三個月沒回去了。兒子在電話里說“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他說“快了快了”。他想在下雪封路之前趕回去。他太困了，困到眼皮打架，困到看到前面的路變成兩條、三條。他掐自己的大腿，扇自己的耳光，把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都沒有用。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但他不想停。他怕停了就再也起不來了。，他瞇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等他再睜開，已經來不及了。他猛打方向盤，踩剎車，車輪抱死，車廂在冰面上橫著甩了出去，像一只被打中了翅膀的鳥，失控地、無法挽回地撞向了路邊。，說了很多遍“我就瞇了一下”。說一遍，哭一遍。他不知道那一下會撞死兩個人。他只知道他回不了家了。他老婆還在等他，他兒子還在等。他回不去了。。。。，車廂壓住了他的下半身。他在那一刻還沒有失去意識。他在醫院搶救的時候，醫生說他被送來的時候意識是清醒的。。。，聽到醫生說“血壓在掉準備輸血通知家屬”。，在想什么。、還沒來得及交給女兒的糖炒栗子嗎？、哭著睡著嗎？“爸爸今天沒辦法把栗子帶給你了”嗎？
沒有人知道。
因為當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那袋栗子還揣在他懷里，工裝拉鏈拉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個藏著一個秘密的孩子。護士從他懷里取出那袋栗子的時候，紙袋已經被血浸透了，從金**變成了暗紅色。
栗子還是熱的。
他沒有再醒過來。
那天晚上，李苑等了一整夜。
她沒有等到爸爸回來，沒有等到那袋糖炒栗子。
她等來的是兩個穿制服的人，一個跪在地上的繼母，和一扇再也等不到主人的門。
張穆蓮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李苑站在窗邊，用手擋著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屋頂是白的，樹是白的，路是白的，連停在樓下的那輛綠色郵遞員自行車都變成了白的。整個世界像一個被洗過了的畫布，干干凈凈的，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但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張穆蓮在臥室里收拾東西。李苑聽到衣柜門開合的聲音，抽屜拉出來又推進去的聲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些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突然變得安靜的家里，每一個都像被放大了好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