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風------------------------------------------，不輕不重，像在拍一個西瓜聽熟沒熟。——在意識最深處——他正在開車。夜晚。高架。紅色的尾燈在視野里急速放大。巨大的撞擊聲。然后是水，冰冷刺骨、灌進口鼻、奪走呼吸的水。“傻風，傻風！還認得人嗎？”。高架橋碎了。方向盤從手中滑落。。，刺得瞳孔一縮。他下意識想抬手遮擋，胳膊卻像兩根浸透水的濕木頭，完全拒絕執行大腦的命令——抬到一半就砸回了稻草上，手肘磕在硬土面上，不是普通的疼，是骨頭和地面撞擊時那種又悶又銳的、能傳到牙根的劇痛。“喲，醒了醒了。”那張臉湊近了——黑黃的皮膚，一口亂七八糟的牙，嘴里噴出一股**味和蒜味混在一起的氣，直沖進鼻腔，像有人往他腦子里倒了一瓶餿掉的調料。“傻風，你他娘嚇死老子了，以為你要死在這兒。”。。——本該寫著“這是誰我在哪”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粗糙的、刺啦作響的空白。 不認識。完全不認識。，是從胃里翻上來的。一股冰涼的、酸性的東西沖到嗓子眼，他差點嘔出來。。喉嚨像被砂紙糊住了，舌頭黏在上顎上，只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音節。“呃——得，啞巴了。”那人直起身，回頭喊了一嗓子，“二狗，拿碗水來！傻風醒了！”
周圍傳來幾聲含混的應答。稻草窸窸窣窣地響，有人翻身，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沒了聲音。
他躺在那兒，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
低矮的木棚，房梁是粗糙的、沒剝皮的松木，上面掛著蛛網和煙熏的黑色痕跡。墻面是土坯的，糊著黃泥，有些地方裂了縫，能看到外面的亮光。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蓋著看不出顏色的被子，有的只穿著一件單衣，蜷縮著像蝦米。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汗臭、霉味、河水的腥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的、像是餿掉的飯食的味道。那股味道鉆進他的每一個毛孔，像一件濕透的、永遠干不了的衣服，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撐著地面想坐起來。
胳膊一軟。第二次，他咬著牙，用右手撐著，慢慢支起上半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具身體在用一種他陌生的方式發力——它不知道什么是“省力”，它只知道“硬撐”。 頭暈得厲害，眼前的亮光里泛著金星。他靠著身后的墻，閉上眼，等了十幾秒，眩暈才慢慢退去。
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骨節粗大，每一根都像竹節一樣分明。掌心橫著幾道深褐色的繭，硬得像嵌進肉里的殼。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有些干透了，結成硬塊。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舊疤痕，泛著白色的光澤。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翻過來，翻過去。每一個關節的運動——指骨彎曲，肌腱拉伸——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但這不是他的手。他記得自己的手：骨節沒這么粗，掌心沒有繭，指甲是干凈的。
那種感覺像是什么人趁他睡著時，把他的靈魂從身體里挖出來，塞進了一個陌生的、用舊的、不屬于他的皮囊里。
有人把一碗水遞到他面前。
“喏，喝。別他娘真渴死了，工頭還要你扛包呢。”
他接過來。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些，濺在稻草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碗是粗陶的，邊緣有個缺口，硌著下唇。他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進到喉嚨里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舒展開了。
他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得彎下腰。咳的時候腦子里又閃了一下——一個透明的玻璃杯，裝滿了水，杯子壁上是細密的水珠，冰鎮的。他能聞到檸檬的味道。
“慢點慢點，沒人跟你搶。”那個人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傻風，你認得我不？”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臉。不認識。完全不認識。
他搖了搖頭。
那人“嘖”了一聲，轉頭對旁邊說：“完了完了，真摔傻了。連老子都不認得了。”
旁邊另一個聲音接過來：“本來就是個傻子，還能更傻？”
幾個人笑了起來。
他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攪。不是疼痛，是一種混亂——像有好幾根線纏在一起，他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把碗放在地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含混，像很久沒用過的門軸：
“我……是誰？”
笑聲停了。幾個人面面相覷。
蹲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收了笑，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是傻風啊，”那人說，“李風，碼頭扛包的。腦子本來就不靈光，掉江里泡了半宿，怕是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李風。
這兩個字落進他耳朵里，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像石頭投進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李風。
另一個聲音從深處浮上來，極輕極遠，像是在水底聽到的：
李行風。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名字。但那個音節落在意識里，比“李風”更沉、更重，像一把鑰匙**了鎖孔，但還沒來得及轉動。
“李風……”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
“對頭，李風。你爹姓李，**姓劉，你是他們家大兒子，傻風。”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稻草，“行了，醒了就行。過兩天能下地了，工頭還等著你干活呢。你這身板，一個頂倆，工頭舍不得你死。”
那人轉身走了。另一個苦力從他旁邊經過，低頭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沒聽清。
他靠在墻上，胸口起伏著，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這具陌生的胸腔都在發出一種粗糲的、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音。
周圍的苦力們陸陸續續醒了。有人打著哈欠疊被子——其實是疊一塊粗布，說是被子，薄得能透過光。有人從角落里摸出一個粗瓷碗，里面裝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剩下的冷飯，扒了兩口又放下了。有人蹲在門口，用一根樹枝剔牙，剔完了隨手一扔。
他坐在稻草堆里，看著這些人，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個地方。不知道這具陌生的、粗糙的、強壯的身體是從哪來的。
但他的身體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試著站起來。扶著墻，慢慢直起腰。膝蓋發軟，但撐住了。視線比他預想的低。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腳，腳趾粗短，腳掌寬大，腳底板上全是黃白色的老繭。腳踝上有一圈黑印，像是被什么臟繩子勒過。
肩膀很寬。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之間的距離明顯比他記憶中的更寬。他記憶中的？什么記憶？
腦子里又閃了一下。
一個灰色的圓形的東西，冰涼的，他的手握著它。儀表盤上有數字在跳動。封閉的空間，窄小，座椅包裹著他的身體。他聞到了新車獨有的那種塑料和皮革混合的氣味。
那畫面來得快，去得也快，像閃電劃過的瞬間照亮了房間，然后又陷入黑暗。他想抓住那個畫面，但它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他坐在一個會移動的鐵盒子里，手里握著那個圓東西，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門口有人喊：“開飯了開飯了！傻風，你要不要吃？不吃老子吃了啊！”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端著一只碗，碗里是灰色的糊狀物，上面飄著幾片菜葉。
他走過去。腿有點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身體自己知道怎么走——左腳，右腳，保持平衡。這是這具身體的記憶，不是他的。
他接過碗。
粗陶的碗壁糙得像沒剝皮的樹，硌著他掌心的繭。
就在手指和陶土接觸的那零點幾秒——腦子里炸了一下。
不是“閃”，是炸。一張白得刺眼的桌子，一個白得發冷的碗，里面的東西冒著熱氣，那是——
牛奶。
這個詞帶著一股溫暖的、甜絲絲的氣味，猛地灌進他的意識。但緊接著，現實里的餿味就撲了上來——這碗灰糊是餿的，冷透了，表面結了一層干皮。
兩種氣味在他鼻腔里打架，打得他眼睛發酸。
“吃。”他的胃在說，“活下去。”
“惡。”他的喉嚨在反抗。
他低下頭，用手抓著那團灰糊塞進嘴里。咸的，帶沙子，有一塊沒攪開的鹽疙瘩硌了牙。
身體不聽他的話，自顧自地嚼、吞。這具身體知道怎么吃這種東西。它吃了十三年。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碗底被舔得干干凈凈。
一整天，他都坐在棚子外面的臺階上。
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江面上有船經過，帆是褐色的，船頭站著人，喊著號子。碼頭上人來人往，扛包的、卸貨的、清點的、吆喝的，塵土飛揚，汗臭熏天。
他坐那兒，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戲。
腦子里時不時閃過一些東西。
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頭上戴著一個白色的**，手里拿著一個亮閃閃的東西——像是鐵的，細長的。她沖他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誰，但那個畫面帶著一種安心的、被照顧的感覺。他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著一股干凈的洗衣粉的香氣。
一個紅色的東西在黑夜中快速逼近，聲音很大，越來越大，大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尖叫。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呼吸急促，手心出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體在告訴他：危險，快跑。那股恐慌來得如此真實，以至于他的后腦勺一陣陣發麻，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追上來。
有人從他面前走過，踩到了他的腳。
“傻風！擋路干啥？滾一邊去！”
他縮回腳，沒有說話。
他注意到一件事：每個人叫他的時候，都在說“傻風”。沒有一個人叫他的名字。沒有一個人叫“李風”。只有“傻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意這個。但“傻”這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的胃會輕輕地縮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腦門的感覺。
黃昏的時候，他走到江邊。
江水是渾黃的，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有節奏的、混茫的濤聲。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涼的。和他記憶中的某個東西一樣涼。
他盯著水面看了很久。
水面下映出一個模糊的倒影：一張黝黑的、顴骨高聳的臉，眉毛很濃，嘴唇偏厚，頭發又粗又硬，亂蓬蓬地支棱著。眼睛不算小，但眼神是呆滯的、渾濁的。
那不是他的臉。
他對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鼻子、嘴唇、下巴。觸感是真實的，但那種“這不是我”的感覺始終沒有消散。他試著對水面笑了一下。倒影里的那張臉咧開嘴，露出兩排不整齊的、發黃的牙齒。那笑容看起來又傻又憨。
他忽然很想把水面砸碎。
天黑之后，他回到棚子里。
苦力們都躺下了。鼾聲此起彼伏，像一群拉風箱的。他躺在稻草上，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看不見的房梁。
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你是李風。你是傻風。你是碼頭扛包的。你爹姓李，**姓劉，你從小腦子不好使，吃得多，力氣大，家里養不起，把你送到碼頭來了。
另一個說：不對。你不是。你不是李風。你是誰？你叫……叫什么來著？
那個名字在意識深處浮著，像水底的石頭，他能看到輪廓，但看不清字跡。他想伸手去撈，但手指一碰到水面，石頭就沉得更深了。
李行風。
三個字。他只記得三個字。但他不記得這三個字的主人長什么樣、是什么身份、為什么會在這個地方。
他閉上眼睛。
江濤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像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