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里的活魚------------------------------------------，天沒亮就去了老趙泥瓦班。，看見一疊鈔票，眼睛亮了。林建國把錢拍在桌上，說要修鍋爐房屋頂。老趙看了看錢數，又看了看林建國，說這點錢買料都不夠?！傲衔屹I，你出工就行?！绷纸▏岩焕ι⑩n推到老趙面前，“磚瓦水泥檁條我找門路弄。工期三天，干完再加三成。”，咽了口唾沫?！叭欤课蓓斔舜蟀耄弥刈隽?。你只管干?！?。他先去城郊磚瓦廠，找到處理殘次品的庫房，用五塊錢買了三車斷磚碎瓦。又去木材市場，挑了幾根處理價的松木檁條，講價講到十五塊。剩下的錢買了一袋水泥兩袋石灰，全堆在鍋爐房門口。，全廠都來了。，看著林建國爬上爬下遞磚遞瓦，呸了一口?！斑@鱉孫是真傻還是裝傻？拿分房資格換那破房子，還倒貼錢修。”，尖著嗓子喊：“林建國！你媳婦要是跟人跑了可別怪廠里沒給你房子！”，憨厚地笑：“跑不了跑不了。”：“聽說**氣得三天沒吃飯！你這當兒子的可真孝順！回去就哄，回去就哄?！保掷锏耐叩恫煌?，一片一片把碎瓦碼平。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這副樣子，落在圍觀的人眼里，活脫脫一個賠錢賺吆喝的傻子。，端著茶杯往下看，嘴角掛著笑?！白屗垓v，折騰不動自然就滾蛋。”，人剛散。
林建國蹲在墻根啃饅頭，遠遠看見一個穿著破軍裝的光頭走過來。來人胳膊上有條刀疤，脖子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一看就不是善茬。
“馬三?！迸赃呅捃嚨膸煾第s緊低頭，假裝沒看見。
馬三走到鍋爐房門口，一腳踹翻了地上的水泥袋，水泥粉濺了一地。他歪著頭看著林建國，咧嘴笑：“聽說這兒來了個新主人？知不知道這片是誰罩的？”
林建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饅頭渣。
“三哥，這片是您的地界?！?br>“知道就好。”馬三往前邁了兩步，“鍋爐房以前歸我護著，現在換了主，規(guī)矩不能變。每個月十塊，逢年過節(jié)另算。不然——”他指了指堆在墻角的磚瓦，“今兒這些東西，我全砸了?！?br>林建國沒動。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糧票，三十斤的全國通用糧票，塞到馬三手里。馬三一愣，眉頭皺起來。
林建國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三哥，我知道**住院，要白蛋白。我認識供銷社采購科的老周，他能弄到進口的?！?br>馬三拿著糧票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凝固了。
**住院的事，他只跟一個發(fā)小提過。發(fā)小是前年打架進的局子，現在還在里面蹲著。這事不該有第三個人知道。
林建國往后退了半步，語氣不急不緩：“老周那邊的門路，我能幫你搭上。這幾天就去市里，回來給你帶消息?！?br>馬三盯著林建國看了五秒。
他把糧票塞回林建國手里，轉身沖那幾個混混一擺手?！白??！?br>混混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問。馬三走出去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林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旁邊修車的師傅看傻了。馬三在這條街上橫著走，連***都拿他沒辦法，居然被一個修鍋爐房的悶葫蘆一句話擺平了。
工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開始變了。
林建國把糧票折好放進兜里，蹲下來繼續(xù)干活。臉上的表情沒變，手上的活兒也沒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鍋爐房周圍的風向，要變了。
三天后，屋頂修好了。
林建國請老趙和幾個瓦工喝了頓酒。酒桌上，老趙拍著林建國的肩膀說：“兄弟，我弟弟在磚瓦廠當車間主任，手里有處理等級的殘次瓷磚，不值錢，但做個防水地坪綽綽有余。你要不要？”
林建國筷子停在半空。“多少錢？”
“五塊錢，三車。”老趙比了個手勢，“都是次品，顏色不均勻，邊角有點崩，鋪倉庫地坪沒問題?！?br>“要。”
林建國當場掏了五塊錢。第二天，三車廢瓷磚拉到了鍋爐房門口。
他把瓷磚碼在鍋爐房里，用水泥砂漿把地面重新抹了一遍，再把瓷磚鋪上去，敲平壓實。干了一天一夜，鍋爐房地坪煥然一新——雖然是殘次品，顏色深淺不一，但防水防潮，踩上去平整結實。
林建國站在新鋪好的地板上，踩了踩，笑了。
這房子，能住人了。
他又用了三天時間，在鍋爐房門口支了個茶水攤。一只鐵皮水壺，一摞搪瓷缸，開水不要錢。誰路過都能接一杯，坐下來歇歇腳。
“建國，你家還不通電？燈泡都沒一個？”一個焊工端著搪瓷缸問。
“回頭接，回頭接。”
“你家水龍頭都沒裝？打水要走兩百米？”
“快了快了。”
林建國憨厚地笑著，給每個人續(xù)水。誰家要換個燈泡修個水管，他也搭把手。一周下來，鍋爐房門口的茶水攤成了工友們歇腳的地方。
林建國記住了誰手藝好，誰脾氣大，誰家里困難，誰跟領導不對付。每一條都記在心里。
一個老鉗工劉師傅坐在茶水攤前，端著搪瓷缸嘆氣。林建國遞了根煙過去。
“劉師傅，咋了？”
“我兒子想學車，但找不到門路。”劉師傅接過煙，點著了，“市里駕校要交兩百塊報名費，還得有人擔保。我一個窮鉗工，上哪兒找門路？”
林建國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老羅。
老羅，劉師傅以前的工友，九零年代初靠承包駕校賺了第一桶金。林建國上輩子做銷售時，跟老羅打過幾次交道。
“劉師傅，你給老羅寫封信，我?guī)湍闳ヅ芤惶??！?br>劉師傅愣住。“你認識老羅？”
“認識?！绷纸▏榱丝跓?，“你寫封信，我去找他。”
劉師傅掏出二十塊錢塞進林建國手里?！奥焚M！你幫我去看看，能成最好，不成也謝謝你。”
林建國收下了。
他轉身去了供銷社，用那二十塊錢買了一捆散裝香煙和兩瓶二鍋頭。去找老羅不能空手，但這錢，花的不是自己的。
臨行前，林建國把鍋爐房的鑰匙交給馬三。
“三哥，幫我盯著點?！?br>馬三接過鑰匙，看了一眼鍋爐房，又看了一眼林建國?！澳阏嫒ナ欣?？”
“去盤活這破房子。”
馬三沒再問，把鑰匙掛在了脖子上。
消息傳到王德貴耳朵里，王德貴冷笑了一聲?！白屗垓v。等他回來，鍋爐房還是鍋爐房，他那點錢早花光了?！?br>林建國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車。
車上顛簸，他靠著窗戶，閉著眼。腦子里轉的是另一個數字——老羅手里那塊地皮，九零年拆遷，補償款是每平米兩千。
他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在為那時候鋪路。
班車駛出廠區(qū)，后視鏡里，鍋爐房越來越小。
林建國睜開眼，嘴角翹了一下。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