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抵村外，遭遇老村長------------------------------------------，把釀溪村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葉修緣站在山坡高處，腳底發(fā)燙，鞋底幾乎要化開。他剛才繞過最后一個彎道時，笑聲就從下面飄了上來——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混在一起的聲音，有男有女，還有孩子追著喊。那聲音像熱湯灌進冷肚子，讓他渾身一震。，照片還在，貼著心口的位置。他沒再掏出來看，但手指按了一下，確認它沒丟。。，碎石多，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得找穩(wěn)落腳點。背包的鐵絲肩帶勒進肩膀，磨得皮有點破，**辣地疼。他左手扶著旁邊一棵歪脖子樹，右手拎著包角，一步一步往下挪。腿肚子打顫，膝蓋發(fā)軟，這具身體早就不聽使喚了，可腦子清楚：不能停，不能坐，下了這坡就是村子，一步都不能少。，狗吠也響了幾聲，然后是一陣水聲——小溪流得不急，嘩啦啦地過石縫。村口那塊大石頭越來越清晰，上面兩個字，“釀溪”，刻得深，風吹雨打也沒模糊。。，喉嚨動了動。，腳底起了三個泡，破了兩個，血滲進襪子，胃里空得抽筋，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喘氣?？涩F(xiàn)在，他只覺得輕。。，人還沒靠近石碑，一道黑影忽然從旁邊閃了出來。，個頭不高，背有點駝，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藍布衣，褲腳扎進膠鞋里，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拐杖。他一步橫在路中間，臉繃得死緊，眼神像刀片刮過來。，猛地收住腳?！罢咀　！崩项^開口，聲音不大，但壓得住場。：“老伯……我……哪兒來的？”老頭打斷他，眼睛盯著他肩上的破包。
“我從清水鎮(zhèn)來，走了兩天……”葉修緣說著，想讓開一點，示意自己沒惡意，“我不是壞人，我是專程來釀溪村學釀酒的?！?br>老頭不動，拐杖往地上一頓：“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比~修緣老實答，“是我自己找來的。我以前是酒廠做研發(fā)的，后來……項目失敗了，我就想回來找真正的古法。聽說你們這兒還留著老手藝，我想看看，能不能學點東西?！?br>他說得誠懇，語氣放低，還把背包輕輕放下來，表示不威脅。他又整理了下衣領(lǐng)，雖然那衣服早就皺得沒法看了。
老頭還是不松口：“規(guī)矩你不懂？外人不準進村?！?br>葉修緣一愣：“什么規(guī)矩？”
“祖宗定的。”老頭說，“一百多年前就立下的，誰也不能破例。外面的人進來，會壞了**，擾了酒氣，還會帶走不該帶的東西。”
葉修緣聽得一頭霧水：“可我只是想學釀酒，又不是來偷東西的?！?br>“誰知道你是來干什么的？”老頭冷冷道，“城里人嘴甜，心眼多。前年有個記者，說是寫民俗，結(jié)果拍了照片就拿去賣錢。去年還有個老板，說要投資建廠，轉(zhuǎn)頭就想買地挖礦。你們這些外面的人，哪個是真心為村子好的？”
葉修緣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知道爭沒用。他太狼狽了，頭發(fā)亂，臉灰，衣服臟，活像個流浪漢。在這種地方，沒人會信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
但他不能退。
“老伯，我走了兩天山路，就為親眼看看你們的古法是怎么做的?！彼曇粲悬c抖，不是怕，是累，“我不怕吃苦，也不圖錢。我只想知道，一壇酒怎么能存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我在城里搞科研，數(shù)據(jù)模型都會，可我做不出那種酒。我知道我錯了，所以我回來找答案。”
他說完，看著老頭的眼睛。
老頭沒看他，目光落在村口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上，仿佛那里真有一道門，只能由他守著。
“你說的那些，我們不管?！崩项^說，“你要找的答案，在這兒也找不到。走吧，天黑前離開這條路?！?br>葉修緣心頭一緊：“我不進村，就在外面歇一晚，明早我就走。我睡路邊就行，不用你們管。”
“不行?！崩项^斷然拒絕，“村外也不行。這條道，從日落到日出，誰都不能待。這是規(guī)矩?！?br>葉修緣急了：“可我已經(jīng)走不動了！您看我這樣子，我能去哪兒？山上野獸多，夜里冷得很，我一個外人，連個遮頭的地方都沒有！”
老頭面無表情：“那是你的事。不是我們的。”
葉修緣站在原地，太陽照在他背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感覺整個人被釘住了，不是因為體力耗盡，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以為到了就是結(jié)束。
沒想到這才是開始。
他抬頭望向村子。炊煙還在升，有人在院門口喂雞，小孩光著腳跑過泥地，一只黃狗懶洋洋趴在家門口舔爪子。一切都那么安靜，那么正常?？蛇@正常，偏偏把他擋在外面。
“老伯，”他低聲說，“您就這么不讓一個人活路？”
老頭終于看了他一眼：“你有手有腳，能走能說，怎么就沒活路？是你自己選的路，別怪別人攔你?！?br>葉修緣喉嚨發(fā)干。
他知道這老頭說得沒錯。是他自己放棄工作，是他自己喝到爛醉，是他自己躲進巷子翻垃圾桶?？涩F(xiàn)在，他已經(jīng)走上這條路了，鞋底快磨穿，胃里空得發(fā)酸，心里那點火苗好不容易燒起來，卻被一句話澆滅。
他不想跪。
可他彎下了腰。
他不是求饒，是放下姿態(tài)。他把背包解開，從里面掏出半瓶礦泉水，還有兩塊干饅頭，擺在路邊一塊石頭上。
“老伯，我沒惡意?！彼f，“這些東西我留下，算是……表個心意。我不白占地方，也不惹事。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等天黑透了再走，行嗎？”
老頭盯著那堆東西，眉頭都沒動一下。
然后他抬起拐杖，輕輕一撥。
礦泉水瓶滾下石頭，砸進草叢。饅頭也被掃開，沾了泥。
“不要你的東西。”他說，“走?！?br>葉修緣站著沒動。
風從山谷吹上來，帶著溪水的濕氣和柴火的味道。他聽見村子里有人喊吃飯，鍋鏟響，碗筷碰。他的肚子應(yīng)景地叫了一聲，很響。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就是笑了一下，像累極了的人終于放棄了掙扎。
“您知道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見什么了嗎？”他問。
老頭不答。
“我看見一個赤腳老頭，坐在山路上喝酒?！比~修緣說，“他跟我說，酒不是人釀的，是天地釀的。他還說，我要找的不是配方，是那個愿意為一壇酒等十年的人?！?br>老頭眼皮微微一跳。
葉修緣注意到了。
他知道這句話起作用了。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許是個瘋子，也許是我餓出幻覺了?！比~修緣繼續(xù)說，“可我現(xiàn)在信了。我覺得，這種酒，只有你們這種地方才養(yǎng)得出來。因為你們守規(guī)矩，守得住時間，守得住心?！?br>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老伯，我不求您讓我進村。我只求您告訴我，這個村子里，有沒有人真的為一壇酒等過十年？如果有，那我就算今晚凍死在路上，也值得來這一趟?！?br>老頭沉默了很久。
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fā)，拐杖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細痕。
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有。”
葉修緣眼睛一亮。
“三十年前，我爹埋了一壇酒，在后山老槐樹底下?！崩项^說，“說是要等我孫子滿月那天開。結(jié)果我媳婦難產(chǎn)，孩子沒活下來。那壇酒，到現(xiàn)在還埋著?！?br>他說完，不再看葉修緣，轉(zhuǎn)身就走。
葉修緣愣在原地。
“老伯！”他喊。
老頭腳步?jīng)]停。
“您姓什么？”葉修緣問。
老頭背影頓了一下。
“姓杜?！彼f，“村里人都叫我老村長?！?br>然后他走進村道，身影被幾間屋檐擋住，消失了。
葉修緣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天色漸暗，山風變冷。他慢慢蹲下來，抱住了膝蓋。
他知道他今天進不了村。
他也知道，他不會走。
他摸了**口，照片還在。他把它拿出來，對著最后一點夕陽看了看。邊緣卷了，字跡模糊，可“釀溪”兩個字還能認出來。
他小心地把它塞回內(nèi)袋，貼近心臟。
他抬頭看向村子。
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他沒動。
他知道他得找個地方**。
但他不想走遠。
他就坐在那塊石頭邊上，靠著一棵樹，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包放在腿上，當枕頭。
他閉上眼，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狗叫，還有誰家孩子哭了幾聲，又被哄住了。
他想起老頭說的話。
“有?！?br>那個字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心里。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經(jīng)到了。
至于進不進得去——
那是下一步的事。
現(xiàn)在，他只想睡一會兒。
眼皮越來越沉。
風穿過樹林，發(fā)出沙沙聲。
他夢見自己打開了一壇酒。
倒出來的不是液體，是一段聲音。
是老頭哼的一句老調(diào)子，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