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少年------------------------------------------，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云逸塵已經背起竹簍出了門。。三年如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山間的草木野獸打慣了交道。人世間的道理說來說去不過四個字——適者生存。山里的妖獸懂這個理，臨淵城的散修也懂這個理，唯獨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弟子不明白，以為自己披了一層"某某宗某某門"的皮，就能逆天改命了。。，沿一條人跡罕至的羊腸小道往山林深處走。這條小道是石巖獵妖獸時踩出來的——那家伙仗著一身蠻力，走到哪里都是直線，荊棘擋路就砍，巨石攔路就推，硬生生在山腰上開出一條寬窄不一的土路。，兩旁的草木茂盛得不講道理。青木域本就是東域名，草木靈氣充沛，一株尋常的止血草在這里都能長得比別處精神三分。云逸塵走得很慢，目光從一株株植物上掠過——不是獵人的目光，而是采藥人獨有的那種。。，這片山林是另一種模樣。，落在草叢中那些不起眼的靈藥上。尋常人看來，無非是一叢灰撲撲的雜草；但在云逸塵眼中，有些"雜草"的葉片上附著一層極淡的光——淡得像是螢火蟲的尾跡，若隱若現。那是靈氣的光。。"不對勁"的時候，還以為是眼睛花了。后來漸漸發現，不是眼花，而是他真的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一株長了三十年的七葉靈芝，在他眼里泛著一圈溫和的白光；一塊埋在淺土下的殘破靈石，在他眼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那家伙整天泡在藥鋪里，見過的靈藥比吃過的飯還多——你買藥的時候怎么判斷好壞？："看啊，看紋路，聞味道，摸手感。還能怎么判斷？"。、聞味道、摸手感——這些勞心費力的事，在他這里只需要"看一眼"。他甚至不需要分辨那株藥是什么品種、什么年份，光越亮，藥越好，就這么簡單。，無異于天賜。
臨淵城方圓百里的散修里，采藥的不下百人，但沒有一個能像他這樣，不出半月就能攢出一筐品相上佳的靈藥。錢多多說他運氣好——"你上輩子是不是燒了高香？"
云逸塵每次聽到這話都笑笑，心里卻隱隱覺得不對。
他不是運氣好。
他是"看得見"。
就像一個人站在山巔俯瞰大地，當然比在山谷里摸黑走路的快。這不是運氣，是視野不同。但這意味著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急著知道。世間萬事萬物，急于求成往往適得其反。該來的總會來，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山中不知歲月。一上午的光景，竹簍里已經多了七八株靈藥。云逸塵在一塊青石上坐下來，掏出干糧啃了兩口，目光習慣性地在山林中掃過。
陽光正盛，林間的靈光比清晨時多了不少。萬物有靈，天地間的靈氣在正午時分最是活躍，連一株最普通的止血草也會在日光下微微發光。云逸塵看著那些浮動的光點，忽然覺得這山林像是活著的——每一株草木都在呼吸，每一條靈氣脈絡都在脈動。
他想起了歸元散人說過的一句話。
那天他在歸元堂賣完藥材，正準備走，藥老忽然叫住了他。那個瘸腿的老頭子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里不知為何透出一絲銳利的光。他盯著云逸塵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聽不出是感慨還是教訓的話——
"小子，世間萬物，最怕的不是弱，是不知道自己的強。"
云逸塵當時沒太明白。
現在坐在山腰上，看著滿山的靈光，他隱隱摸到了一絲邊際。
臨淵城的散修們，十之八九在這個世界的最底層掙扎。他們沒有宗門的資源，沒有師門的傳承，靠一雙手一雙腳在這萬獸山脈的邊緣討生活。時間長了，很多人連"向上"的念頭都沒有了——認命了，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這副身板，就該過這種日子。
可云逸塵從來不認。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十七年前被遺棄在云家村外，渾身上下只有一塊刻著"云"字的玉佩。村長把他撿回去養大，說他的根骨極好，將來必成大器。結果第一次測靈根，測靈石毫無反應。
空靈根。
修真界的"空"字，是最溫柔也最**的說法。你可以看到這個世界的靈氣，但你永遠無法煉化它。就像站在岸上看一條河——你看得見水流的方向，聽得見水聲，聞得見水汽的**，但你摸不到水。
岸上的人，永遠沒辦法學會游泳。
可他偏不信。三年來他一直在偷偷修煉。他發現自己不是不能煉化靈氣——他只是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修煉是引氣入體、循經走脈，他試過那些方法，確實不行。但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不需要"引"，靈氣會自己找上門來。
就像這山里的靈光——他看見它們，它們似乎也"看見"了他。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每當他安靜地坐下來，放空心神，周圍的靈氣就會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主動滲入他的四肢百骸。速度不快，但勝在潤物無聲。三年下來，他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練氣四層。
練氣四層算什么水平？在太虛門那樣的頂流宗門里，大概只配做外門弟子里墊底的那一批。但云逸塵不在乎——他的修煉沒有任何人指點，沒有任何資源輔助，甚至連一本正經的入門功法都沒有。他靠的是身體的本能和日復一日的堅持。
一個人在山里走了太久，就不會計較是走了一百里還是一步。
重要的不是快慢，是方向。
下午時分，太陽偏西，山間的靈光漸漸暗淡。云逸塵將最后一株白芷放入竹簍，拍拍手上的泥土，準備下山。走到半路，遠遠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氣聲。
石巖扛著一頭兩百多斤的鐵鬃野豬，正沿著他踩出來的那條土路往上爬。
云逸塵站住腳，看著那個虎背熊腰的家伙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每次邁步，腳底的泥土都會被壓出一個淺坑。鐵鬃野豬的獠牙被他掰斷了一截，渾身的血還沒干，應該是剛放倒沒多久。
"你今天收獲不小。"云逸塵側身讓路。
石巖停住腳，喘了兩口粗氣，把野豬往上顛了顛："嗯。"
"一頭鐵鬃野豬，加上這周的獵物，夠換兩瓶培元丹了吧。"
石巖想了想，搖頭："不夠。多多說漲價了。"
"漲價了？"
"嗯。"
云逸塵笑了。錢多多的那張嘴，對著外人是鐵算盤，對著自己人也未必是多寬的漏勺。石巖這一身力氣，在臨淵城的獵人中算得上是翹楚，但腦子是真的直——錢多多說什么他都信。
兩人并肩往山下走。石巖不說話，云逸塵也不說。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的話，三年的交情在沉默里已經說了大半。有些關系靠的是推杯換盞，有些關系靠的是并肩扛過事。石巖屬于后者。
快到山腳的時候，云逸塵瞟了一眼石巖肩頭上那道擦傷——被野豬獠牙劃的，還在往外滲血，看傷口深度不算輕。
"你受傷了。"
"小傷。"
"讓小燁幫你看看。"
石巖腳步頓了一下，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不用。"
"你怕她。"
"沒有。"
云逸塵沒有再說什么。全臨淵城能讓石巖怕的東西不多。石巖怕楓云燁，不是因為她的修為——石巖連妖獸都不怕，怎么會怕一個人。但楓云燁的偏房永遠是全院子最冷的地方，連老槐樹伸向那個方向的枝條都比別處少幾片葉子。
這不是怕，這是本能。
山腳下的臨淵城在夕陽里顯得灰撲撲的。青石街道，木質鋪面，來來往往的散修和凡人混在一起，沒什么規矩也沒什么章法。城東是錢家的藥鋪一條街，城西是獵人集市。城門外的古道一直通向青木域的腹地，偶爾有騎著靈獸的宗門弟子從古道上呼嘯而過，掀起一陣煙塵，惹得路邊的小販一陣咒罵。
云逸塵穿過城門，先去了一趟歸元堂。
歸元堂的門面不大，店里的藥材倒是齊全。藥老正坐在柜臺后面打盹，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茶。一只老貓蜷在他膝蓋上，聽到門簾響動，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藥老。"
"嗯。"藥老沒睜眼。
"今天的貨。"云逸塵把竹簍擱在柜臺上。
藥老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藥材上掃了一圈。他伸手拿起一株七葉靈芝，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葉片邊緣，又放下。拿起白芷，聞了聞，放下。最后拎出一根天心蘭的花莖，借著窗口最后一縷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品相中上?；ㄈ镬`氣足，根須完整，沒被蟲蛀。"藥老把天心蘭放回去，從抽屜里摸出一個錢袋，掂了掂——這是他在算價。
云逸塵在等。
每次來歸元堂，他都覺得藥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時間，比落在藥材上的時間要長。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熟客，更像是在觀察什么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小子，"藥老把算好的靈石推過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
"你采的藥，比別人好。"
云逸塵把靈石收進儲物袋里，隨口說了句："運氣。"
藥老笑了笑，笑得很輕，輕得像是嘆了一口氣："運氣好的人，采到的藥好。但運氣好到每次都好的——"他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回椅背上，"可就不叫運氣了。"
云逸塵腳步一頓。
再回頭，藥老已經在打盹了，老貓換了個姿勢，用尾巴蓋住了鼻子。
他站在歸元堂的柜臺前，站了很久。傍晚的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吹動藥柜上的標簽——當歸、白芷、天心蘭、紫丹參……每一張泛黃的紙片都在微微顫動。
世間萬物，最怕的不是弱，是不知道自己的強。
他聽懂了。
＊ ＊ ＊
廢棄藥倉小院坐落在臨淵城北面，依著一面斷崖，三面環著雜草叢生的荒地。據錢多多說，這地方以前是個藥材商的倉庫，后來藥材商跑了——據說是被妖獸**的——倉庫就荒了。錢多多**以極低的價格盤了下來，打算囤貨用。錢多多嫌這里太偏，貨也不值當往這兒放，干脆做了順手人情，讓三個沒地方住的散修占了。
云逸塵跨進院子的時候，石巖正蹲在墻角劈柴。
準確地說，是在劈一塊磨盤大的青石。他手里的黑鐵斧已經卷了刃，石頭上只留下一道淺得近乎嘲諷的痕跡。
"斧頭壞了。"
"嗯。"石巖放下斧子，不以為意。
錢多多的腦袋從正房的窗戶里探了出來："又壞一把？石巖你這個月劈壞幾把了？？三把！三把斧頭！你以為我家開鐵匠鋪的嗎？？"
"你家有錢。"
"有錢也不能這么糟蹋！你知道一把黑鐵斧多少錢嗎？八塊下品靈石！還不算郵寄費——"
"你沒有郵寄費。"
"我——"錢多多噎了一下，"我用的是商隊的免費托運！"
云逸塵把竹簍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院中的老槐樹是這廢棄倉庫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夏天坐在底下涼快得像泡在溪水里。
楓云燁的偏房門關著。
從門縫里透出來的不是燈光，是寒氣。門板的縫隙處結了一層薄霜，在傍晚的暮色里折射出微弱的白光。
云逸塵看了一眼那道門，轉開目光。
老槐樹下，石桌上還擺著早上錢多多沒算完的賬本。風把賬本吹開，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本月支出：石巖伙食費，太貴，不建議續。"
云逸塵把賬本合上。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石巖劈完了石頭（用手），錢多多結束了和石巖關于"斧頭經濟學"的辯論（石巖全程只說了四個字），兩個人走到老槐樹下，各自在石凳上坐下。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楓云燁的偏房門口。
石巖忽然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山里有秘境要開了。"
云逸塵和錢多多同時抬頭。
"消息哪兒來的？"錢多多瞇起眼。
"獵人集市。今早。都在傳。"
石巖指了指萬獸山脈的方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霧里面，有個地方在發光。"
云逸塵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他想起今天在山腰上看到的景象——正午的山林在他眼中遍地靈光。但如果石巖說的沒錯，如果山里真的有一個秘境正在蘇醒，那意味著他看到的那些靈光，可能不是因為正午——而是因為秘境。
錢多多已經開始在算賬了。他低頭扒拉著算盤珠子，嘴里念念有詞，偶爾抬頭問一句"秘境級別"，石巖答不上來他就自己猜。
云逸塵沒有說話。
他望著萬獸山脈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
清涼的晚風灌進胸腔。
在他眼中，那個方向的靈氣，正在以一種緩慢而沉重的節奏，輕輕脈動。
像心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