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來！咱不打了------------------------------------------。，吹得他官袍的下擺微微晃動。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上沾的一小塊泥漬，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攥著笏板的手指節已經泛了白。，大氣不敢出一口。整個御書房外靜得像墳場，只有偶爾傳來的燭火爆裂聲。。，尖著嗓子說：“宇文化及將軍，陛下今日乏了，您改日再來吧。”，臉上擠出一絲笑：“勞煩公公轉告陛下，臣有要事稟報。陛下說了，今日不見。”小太監把門掩上，留了一句，“將軍請回吧。”，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回府。”他說。，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宇文化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皇帝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楊廣看人的時候，眼睛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像是在說“你快點說完，朕還有事”。但今天，楊廣看人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掂量它還有沒有用。，讓宇文化及后背發涼。。如果楊廣真的變了，那他的計劃就得提前。
而這時的御書房里，楊廣依然坐在案前。
他把輿圖卷了起來，放在一邊，然后拿起一本奏章，翻開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宇文成都。
“成都。”
“在。”宇文成都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沉。
“你去幫朕查一件事。”楊廣說，“禁軍里那些將領，最近誰跟宇文化及走得近。查清楚，別打草驚蛇。”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那可是**啊！然后還是抱拳：“遵命。”
他轉身要走，楊廣又叫住他：“等等。”要不要我換個人，找你查，是朕不想瞞著你，也好讓你做選擇。
臣不敢 多謝陛下 ，臣幾乎自小就跟著您，臣就是您的刀。
還有“朕讓你查，不是讓你殺。”楊廣說，“你只管查，查到了告訴朕，朕自有安排。”
“明白。”
宇文成都大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后關上，御書房里又只剩下楊廣一個人。
楊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宇文化及是怎么動手的——大業十二年，江都行宮，禁軍嘩變。宇文化及帶著人沖進行宮的時候，他正在批奏章。他聽到外面的喊殺聲，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門就被踹開了。
那根白綾套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聽到宇文化及說了一句：“陛下，對不住了。”
楊廣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這輩子，該說“對不住了”的人，是他了。
他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來”。
然后他把紙折好，遞給旁邊的太監：“去，把來護兒叫來。就說朕在御書房等他。”
太監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來護兒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是跑著過來的。他看到楊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杯茶，神情平靜，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樣子，這才松了口氣。
“陛下，您找臣？”
“坐。”楊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來護兒愣了一下，然后坐了下來。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石像。
楊廣看著他，笑了：“老來，你別這么緊張。朕叫你來，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什么？”來護兒有點結巴。
“聊聊高句麗。”楊廣說，“今天朝會上，朕撕了降表，你是不是覺得朕瘋了？”
來護兒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臣……臣確實不太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楊廣放下茶杯，“因為朕以前做的事，連朕自己都不明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奏章嘩嘩作響。
“老來，你知道朕為什么三次打高句麗嗎？”
來護兒想了想，說：“因為高句麗不服王化，屢次犯邊。”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楊廣轉過身，看著來護兒，“真正的原因，是朕想證明自己。朕想告訴天下人，朕比父皇強，朕能開疆拓土，朕能讓萬國來朝。”
來護兒愣住了。
“可結果呢？”楊廣繼續說，“三次打下來，死了幾十萬人，國庫空了，百姓反了，世家在背后看笑話。朕還是想不明白幾十萬的精兵，這么一個小國都打不下來最后證明了什么，只證明了一件事——朕是個蠢貨。”或者是有人不想朕贏。
“陛下！”來護兒猛地站起來，“您怎么這么說！”
“你坐下。”楊廣擺了擺手，“朕說的是實話。以前朕不肯承認，現在朕認了。”
來護兒咬著牙，慢慢坐了回去。他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憋的。
“老來，朕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楊廣走回案后，坐下來，看著來護兒的眼睛，“朕不打了。高句麗，朕不打了。突厥，朕也不打了。從今天起，朕要把所有精力放在家里。”
“家里？”來護兒沒明白。
“對，家里。”楊廣說，“朕要把那些盤踞在地方上的世家門閥，一個一個地連根拔起。朕要把土地還給百姓，讓寒門子弟也能**。朕要讓這個帝國，不再是世家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
來護兒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聽懂了，又沒完全聽懂。他只知道，楊廣說的話，跟他以前認識的那個皇帝，完全不一樣。
“陛下，您說的這些……臣不太懂。”來護兒撓了撓頭，“但臣知道，您不打了，是好事。將士們能歇歇了，百姓也能喘口氣了。”
“你懂。”楊廣笑了，“你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懂多了。”
來護兒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收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說：“陛下，臣有個問題。”
“你說。”
“您說世家……世家真的有那么大的勢力嗎？”來護兒皺著眉頭，“臣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知道，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有地、有人、有錢，連地方官都要看他們的臉色。您要是動他們，他們會不會……反？”
“會。”楊廣說得很干脆，“他們一定會反。所以朕才需要你。”
來護兒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來，單膝跪地：“陛下，臣愿效死力！”
“起來。”楊廣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朕要你幫朕，把那些老樹根一根一根地挖出來。”
來護兒站起來，看著楊廣的眼睛。他看到了楊廣眼里的光——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瘋狂，不是自負，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責任，又像是決心。
“陛下，臣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來護兒說。
“你說。”
“臣以前覺得，陛下是個好皇帝，但做一個好皇帝就做不了好人。”來護兒說，“但現在，臣覺得，陛下可能做了好皇帝了也能做個好人了。”
楊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來，你這是在夸朕，還是在罵朕？”
“臣不會說話。”來護兒撓了撓頭，“臣的意思是，陛下變了。變好了。”
楊廣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窗外，夜色更深了。
來護兒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他走出御書房，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月光灑在宮城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大步往外走。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但他心里又壓上了一塊新的石頭——楊廣告訴他的那些事，讓他既興奮又緊張。
興奮的是，他終于不用再去打仗了，他可以稍微歇歇了。緊張的是，接下來的仗，可能比打高句麗還要難。
他走到宮門口，翻身上馬。馬兒打了個響鼻，踏著月色往將軍府的方向跑去。
來護兒騎在馬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楊廣說的話。
“朕要把世家那些老樹根一根一根挖出來。”
他不懂**，但他懂人心。他知道，楊廣說的話是真的。他也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他是來護兒，他是楊廣的將軍。楊廣指哪兒，他就打哪兒。
御書房里，楊廣依然沒有睡。
他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奏章，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在等。
等宇文成都的消息。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門被敲響了。
“進來。”
宇文成都推門進來，走到案前，抱拳行禮：“陛下，查到了。”
“說。”
“禁軍十二衛中，有三人與宇文化及來往密切。”宇文成都說，“左屯衛將軍司馬德戡、右驍衛將軍趙行樞、左監門郎將令狐行達。這三人最近頻繁出入宇文化及的府邸，每次都是深夜，行蹤隱秘。”
楊廣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記得這三個人。前世，正是司馬德戡和趙行樞帶頭嘩變，令狐行達親手把白綾套在他脖子上的。
“還有嗎？”
“還有。”宇文成都壓低聲音，“宇文化及最近在聯絡關中韋氏，似乎想借韋家的財力，在禁軍中安插更多人手。”
楊廣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河面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縫。
“韋孝寬。”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老酒，“朕還沒去找你，你倒先找上門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洛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一盤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他知道，在這盤棋里，他必須走對每一步。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成都，你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先蹦跶幾天。”
“遵命。”
宇文成都退了出去。御書房里又安靜下來。
楊廣回到案前，正準備批閱奏章，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小太監，手里捧著一份密報。
“陛下，八百里加急。”
楊廣接過密報，展開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心上。
“瓦崗李密，聚眾數萬，已攻占洛口倉周邊三縣，正逼近洛口倉。”
楊廣把密報揉成一團，扔進火盆里。
火苗舔上來，把那團紙吞沒，化為灰燼。
“來得正好。”楊廣自言自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朕正愁沒人當靶子。”
他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裴”。
然后他把紙折好，遞給小太監：“去，把裴矩叫來。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小太監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楊廣靠在椅背上，看著火盆里最后一點火星熄滅。
他的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一種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