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糊糊的日子------------------------------------------，歲歲覺得什么都新鮮。，雖然墻皮往下掉渣，雖然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幾個窟窿。，以后她再也不用看大伯**臉色，不用天天躲在灶房后面不敢出聲。，日子就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拄著拐棍去山上挖野菜。，野菜少得可憐，奶奶要走很遠很遠，才能在背風的山坡下面找到幾棵蔫巴巴的薺菜和苦菜。，奶奶不讓。“山上風大，你在家待著。我不怕風。那你幫奶奶燒火，把水燒上，奶奶回來就做飯。”，往灶膛里塞柴火。，夠不著灶臺里面，就搬兩塊石頭墊在腳下，踮著腳尖往鍋里加水。。
井水很清，冬天也不結冰，打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絲絲白氣。
歲歲喜歡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的倒影，水里的那個小丫頭也會沖她笑。
“歲歲！別趴井邊！危險！”
奶奶每次看到都要喊一嗓子。
“知道了！”
歲歲嘴上答應著，下次還是忍不住趴過去看。
沒辦法，那口井太好玩了。
水面亮晶晶的，像一面大鏡子，比大伯娘家那面巴掌大的銅鏡好看多了。
每次打完水，歲歲都會用小手在井水里攪一攪，看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去，蕩得水里的藍天白云都碎了，又慢慢合攏。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把手伸進井水里，井底最深處都會泛起一陣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光。
像是什么東西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但歲歲看不見，她只覺得井水涼絲絲的，怪好玩的。
奶奶從山上回來的時候，背簍里通常只有半簍野菜。
她把野菜洗了又洗，切成碎末，放進鍋里煮。
鍋里沒有油，沒有鹽，只有野菜和一把陳米。
是的，一把。
分家分到的那半袋陳米，奶奶每次只舍得抓一小把，撒進一大鍋水里。
米粒沉在鍋底，要用勺子撈半天才能撈上來幾粒。
大部分時候，鍋里翻滾的都是野菜葉子。
綠油油的，苦滋滋的。
奶奶管這個叫菜糊糊。
歲歲第一次吃的時候，苦得皺起了小臉。
“奶奶，好苦。”
“苦就對了。”
奶奶往她碗里又加了一勺鍋里的清湯。
“苦的東西能去火，吃了不生病。”
歲歲信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把碗里的菜葉子一片不剩地吃完。
奶奶坐在對面，端著一碗更稀的湯水，慢慢地喝。
歲歲注意到奶奶碗里幾乎沒有菜葉子。
“奶奶，你怎么不吃菜？”
“奶奶不愛吃菜。”奶奶低頭喝了一口湯，“歲歲吃，歲歲要長個子。”
歲歲看著奶奶碗里清湯寡水的，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葉子，想了想，用筷子把自己碗里最大的幾片葉子夾到了奶奶碗里。
“歲歲！”
***聲音抬高了。
“我也不愛吃菜。”
歲歲說，然后學著***樣子低頭喝湯，腮幫子鼓鼓的，模樣憨態可掬。
“我愛喝湯，湯好喝。”
奶奶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低下頭，把那幾片菜葉子吃了。
歲歲假裝沒看見奶奶偷偷用手背擦眼睛。
屋外的風呼呼地吹，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響，祖孫倆坐在灶臺邊，一人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碗，喝完了那頓沒有滋味的午飯。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奶奶每天都去山上挖野菜，背簍里的野菜越來越少。
冬天太冷了，連野菜都不肯長。
歲歲就在家里燒水、撿柴、喂那兩只雞。
分家的時候，趙秀娥把雞都抓走了，西房一只，還有東房的三只，她說那幾只母雞是她養的，沈氏沒資格要。
趙秀娥罵罵咧咧的，奶奶也懶得跟她吵嘴。
但有一只瘸腿的**雞沒人要，因為它已經好幾個月不下蛋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奶奶把那只**雞要了過來。
“好歹是條命。”奶奶說。
歲歲每天給**雞喂野菜根和碎米糠，**雞居然慢慢精神起來，雖然還是瘦，但能撲棱著翅膀滿院子跑了。
歲歲給它取名叫小花。
“小花，你快下蛋吧。”
歲歲蹲在雞窩前面，跟**雞商量。
“下了蛋給奶奶吃，奶奶太瘦了。”
**雞歪著頭看她，咕咕叫了兩聲，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小寶隔三差五就跑來找歲歲玩。
他每次都帶點東西。
有時候是一把野菜，有時候是兩個野果子，有時候是一小塊窩窩頭。
“你怎么又帶東西了？
”歲歲看著他手里的窩窩頭，有點不好意思。
“你們家也不多。”
“我奶說了，不能白吃歲歲姐的米。”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之前小寶家口糧緊缺，奶奶有給過他們一把陳米。
小寶把窩窩頭塞進歲歲手里，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上次你給的米，我娘說比鎮上糧鋪里賣的都好吃。”
“小寶，你昨天寫字了嗎？”歲歲問。
小寶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根樹枝，蹲在地上就開始寫。
一撇一捺。
人。
一橫一豎。
十。
他寫得認認真真，每一筆都端端正正，雖然是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但那個架勢，比鎮上學堂里的學生還要認真。
“張奶奶昨天教了我三個字。”
小寶一邊寫一邊說。
“人、口、手。她說人要站得直，像咱們做人一樣。”
歲歲蹲在旁邊看，覺得小寶真厲害。
她就沒這個耐心。
她也想學認字，但每次拿起樹枝寫兩筆就不想寫了，手冷。
“小寶，你長大了想干什么？”
小寶停下手中的樹枝，認真想了想。
“我想**。”
“**？”歲歲睜大眼睛。
“嗯。”
小寶低下頭，繼續寫字，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了就有俸祿，就能給我奶買藥，給我娘買新衣裳，給歲歲姐買好多好多大米。”
歲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要好好寫。”她說，“我可等著你**給我買大米呢。”
小寶用力點了點頭，寫得更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