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有風------------------------------------------。，風從裂谷里灌出來，刮過碎石和枯草，像有人貼著地皮喘氣。林青踩在半塌的礦道邊，腳下浮土一滑，半塊拳頭大的石頭滾了下去，隔了兩三息，底下才傳來一聲悶響。。，血又從衣襟里滲出來。冷風一吹，傷口像塞進了一把碎鹽。林青咬緊后槽牙，沒回頭，眼角卻一直盯著后方雪坡。。，接著是靴底壓雪的咯吱聲。持槍人走在最前，槍尖斜垂，后面幾人分得很開，兩人走坡脊，兩人貼溝壁，再不像先前那樣冒進。，也更難纏。“跑啊。”持槍人站在十幾步外，聲音不高，風一吹卻清楚得很，“再往前半丈，就是廢井口。跳下去，省得我動手。”。他蹲下身，掌心按在地上，霜冷刺骨，戒指卻燙得厲害，像一小塊燒紅的鐵藏在指縫里。那股熱意不往上走，只往下墜，直直牽著溝底那口廢井。，逃到溝底，別回頭。那時他只當這是條死里求生的偏路，現在看，老林頭分明早就知道這地方不一般。，朝裂谷邊瞟了一眼：“頭兒，廢了他腿吧。人掉不下去，手也能留下。”，也沒搖頭，只把目光落在林青左手上。那目光像刀子，從戒指上剮過去，又在他臉上停了停。“名錄上寫得不差。”他說，“青石村，林青，十六，測靈有感，戒在其手。”，神色都收緊了。林青心里也跟著一沉。，果然不是巧合。
這群人屠村、追進北溝，根子根本不在糧食銀錢，而在他，在被測過靈的少年，在戒指。
“誰給你們的名錄？”林青開口，嗓子里都是血氣，“北山各村都測過靈，你們殺得完？”
拎弓那人冷笑剛起，就被持槍人抬手壓了回去。
“你不必套話。”持槍人看著他，“你只要知道，測靈有感的少年，不歸山里，也不歸村子。活著帶走最好，死了也得把東西帶回去。”
他頓了頓，像是不屑，又像懶得多說。
“至于你們這些山里人以為的仙緣，早就不是從前了。”
風從裂谷里卷上來，吹得火把明滅不定。那幾張被黑布遮著的臉在火光下一閃一暗，像溝底爬上來的東西。
林青腦子卻轉得飛快。
對方沒立刻放箭，也沒一擁而上，說明他們同樣忌憚廢井。命令、名錄、活捉、取戒，一層扣一層，絕不是臨時聚起的匪徒。先前那幾個追兵死了，這些人卻沒亂，反倒收得更緊，顯然背后還有更高的人壓著。
“所以你們就屠村？”林青問。
“屠不屠，看命令，也看有沒有人礙事。”拎弓那人忍不住接了句，眼神陰冷，“你們村那老東西若不拼命擋，我們還省不少手腳。”
林青胸腔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錘。
老林頭還活著么？還是只剩下一口氣，拖到現在？
持槍人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雪被靴底壓出脆響。
“把戒指摘下來，自己丟過來。”他說，“我給你留一口氣。你若還想拖，等我動手，就不是留不留命的事了。”
林青沒動，右手卻悄悄在地上摸了摸。幾塊碎石，一截凍硬木柄，像早年礦工丟下的破鎬把。
距離太近，強沖不行。對方弓在高處，槍在正面，兩側又有人卡死，一旦往坡上竄，第一輪就得被釘回來。往裂谷退，也未必比廢井強。
唯一還沒被徹底堵死的路，反倒是這口他們也不敢太靠近的井。
戒指越來越燙，一陣一陣地輕震，像心跳一樣。每震一下，他掌骨就跟著發麻，地面下也像有什么東西在回應。
林青瞇起眼，順著腳邊裂開的土縫往前看。
井口邊緣覆著雪，雪下露出一圈發黑的石砌井沿，像被煙熏了多年。井沿旁還殘著半截斷木樁，上面纏著銹爛的鐵鏈。風一吹，井下竟傳來極輕的一聲碰響。
不是石頭落底的悶響。
更像鏈尾在下面裝著什么。
林青心里發寒，呼吸卻反而穩了些。怕歸怕，總比站著等死強。
“頭兒，跟他廢什么話。”坡脊上的黑衣人已經把弓端平，“一箭穿肩，腿再補一箭，人照樣帶走。”
持槍人終于點頭。
黑衣人手指一扣，弓弦低顫。林青早有準備，幾乎在弓響的同時就地一滾。箭矢擦著后背掠過去，釘進井沿邊的凍土里，炸開一蓬碎雪。第二支箭緊跟著又到，直取膝彎。
林青抄起那截破木柄一橫，箭頭扎進木頭半寸，力道震得虎口發麻，整個人都被帶得向后跌去。
持槍人已趁勢逼近，槍尖一抖，寒芒直奔他左手。
不是要命，是要手。
林青瞳孔一縮，拼盡力氣往側面一扭。槍鋒劃開袖口，在腕骨外側拉出一道血線。劇痛一炸，他幾乎以為手真斷了，幸好只是皮肉翻開。
持槍人一擊不中，步子卻絲毫不亂，槍桿順勢橫掃，抽向他肋下舊傷。林青只來得及屈臂硬擋，整個人被抽得撞上井沿，胸口一甜，血直涌到喉頭。
四周幾名黑衣人同時逼近，卻依舊留著半圈空地，不肯把身子真正壓到井邊。
林青把這一點看在眼里，心里最后一絲猶豫也壓了下去。
他們怕這里。
那就賭這里。
“手給我。”持槍人冷冷道，“別逼我削下來。”
“你來拿。”
林青咧了咧嘴，滿嘴血腥，話音剛落，右腳猛地往后一掃，把剛滾到井邊的碎石和凍土一股腦踢了下去。
黑暗里先是一陣空蕩蕩的回聲，緊接著，井下深處忽然傳來“嘩啦”一聲，像沉在水里多年的鐵物被驚動，又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拖著鎖鏈，緩緩翻了個身。
這一聲太突兀，連持槍人都頓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
林青猛地把左手按上井沿，戒指在掌心下燙得幾乎要灼進骨頭。下一刻，井壁深處竟有極淡的烏青暗光一閃，從石縫里浮出來，又立刻隱下。
離得最近的黑衣人臉色驟變，失聲道：“頭兒，井里有反應！”
持槍人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而是確認。
“果然在這兒。”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冷，“別讓他下去，活捉。若實在留不住，斷手，取戒！”
命令一下，四周幾人再不遲疑。**、短刀、套索幾乎同時招呼過來，連原本貼溝壁的兩人都顧不得井口兇險，猛撲向前。
林青肩頭剛被套索擦過，身后忽然炸起一聲嘶啞得快裂開的怒吼：
“誰敢碰他！”
那聲音像從血里滾出來的。
林青心頭狠狠一震，猛地回頭。
風雪里，一個人影從斜坡陰影里撲出來，半邊身子幾乎被血浸透，左腿拖著，跑起來像隨時會栽倒，可手里的柴刀還亮得發寒。
是老林頭。
他居然真追到了這里。
最近的黑衣人轉身格擋，還是慢了一拍，被老林頭一刀剁在肩頸交界處。刀刃沒能全吃進去，卻也把人砍得跪了下去。
另一人怒罵著反手就捅。老林頭像早知道躲不開，干脆往前一貼，任那刀子扎進肋側，手里柴刀卻順勢橫抹，直接在對方喉前帶出一條血線。
“老林頭！”林青喉嚨發堵。
“別過來！”老林頭嘶聲喝道，聲音里全是血沫，“井！下井！”
林青腦子轟地一響。
老林頭果然知道。
持槍人此時已完全收起先前的從容，槍出如蛇，直扎老林頭后心。老林頭回刀去攔，鐺的一聲，柴刀竟被當場震飛，整個人踉蹌著撞在井沿旁，又噴出一口黑紅的血。
“原來是你把人往這兒送。”持槍人盯著老林頭，聲音沉得嚇人，“你不是山里獵戶。”
老林頭喘得像破風箱，笑了一下：“你們這群***，也配問？”
持槍人眼底掠過一絲厲色，槍尖一偏，就要先挑斷老林頭雙腿。
再拖一息，老林頭就得死在林青眼前。
林青一把扯住擦過自己肩膀的套索，借著對方猛拽的力道，整個人反向撲向井口。拎弓的黑衣人駭了一跳，急忙收手，生怕真把他拖進井里。就是這一亂，林青左手上的太玄封淵戒猛地一燙，像有針直接扎進指骨。
井壁四周那些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刻痕，竟在這一刻一圈接一圈亮了起來。
裂谷里的風也變了。
原本是自上往下灌，此刻卻像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吸，呼的一下把四周雪沫、灰土、碎草一并卷向井口。火把被扯得斜飛，幾乎熄滅。兩名站得近的黑衣人腳下發滑，慌忙后退，臉上第一次露出真切懼意。
“退半步！”持槍人厲喝，自己卻沒退，反而死死盯著戒指，“別讓戒離井口！”
這句話像冰水一樣澆進林青腦子里。
至少眼下，他們最在意的不是他這條命，而是戒指與這口廢井之間的反應。
老林頭半跪在雪里，眼神卻比什么時候都急：“林青！聽我一次！活下去，去找洪七刀！先活下去，攢夠**的本錢！”
洪七刀。
這名字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
林青沒時間去問洪七刀是誰。持槍人的槍已經再一次逼到眼前，槍鋒在烏青暗光里冷得像一線結霜的水。
“找到你了。”持槍人盯著他，終于把這句話完整吐出來，“戒也找到你了。”
林青眼里血絲翻起，猛地往后一仰。
下一瞬，他整個人連著碎雪一起翻進廢井。
耳邊風聲驟然拔高，像無數鬼哭同時擦過井壁。上方火光、黑衣人、老林頭染血的臉都在急速縮小。下墜間，太玄封淵戒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緊貼著他掌骨一震。
井壁四周亮起的那些刻痕，也在這一刻齊齊往更深處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