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半生，無人等候------------------------------------------，日頭徹底爬高。，陽光直直落下來，曬得墻面發燙。工地室內的浮塵被光線照得通透，隨著空氣流動緩緩浮沉，膩子膏的石灰味愈發濃郁，充斥整個房間。，手臂勻速推送、收邊、找平。，力度均勻，角度穩定。墻面一層薄膩子層層鋪開，粗糙斑駁的水泥底色被徹底蓋住，露出一片平整細膩的純白。他干活不圖快，只圖穩，邊角對齊，厚薄一致，沒有鼓包，沒有漏底，沒有多余痕跡。，靠在墻邊休息。，就著礦泉水吞咽，另一人蹲在門口，指尖夾著煙，目光隨意掃過樓下路過的行人。兩人說話聲音不低，懶散的閑聊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還是老陳干活細，同樣的活，他干出來就是比別人好看。細有什么用，掙的都是一樣的日結工資。老實人，一輩子累死累活，撈不著好處。說真的，老陳，你這手藝，隨便找個女人過日子綽綽有余，別一直單著耗著。”。，日子枯燥，生活單調，休息時的閑談無非薪資、天氣、家里瑣事、單身婚嫁。陳樹性格太靜，不愛搭話，不愛扎堆，自然而然成了眾人常年打趣的對象。，視線始終鎖在墻面，刮板起落節奏絲毫不亂。，不反駁，不辯解，不抬頭。，他聽了十三年。，親戚勸，鄰居勸，師傅勸，工友勸。所有人都覺得，他單身是一時執拗，是沒想開，是眼光太高。沒人問過他為什么離婚，沒人問他到底怕什么。
十點出頭，短暫休息。
陳樹放下刮板，走到門口靠墻站定。
墻體曬得溫熱，后背輕輕靠上去，卸下肩頭大半力氣。他抬手從工具包側袋摸出一瓶常溫礦泉水，瓶蓋擰開，仰頭小口喝了兩口。水溫微涼，滑過喉嚨，壓下嘴里常年不散的石灰干澀。
樓下小區路面干凈，幾個老人搬著小馬扎坐在樹蔭下曬太陽，手里攥著蒲扇，低聲嘮嗑。不遠處的***傳來孩童吵鬧的嬉笑，聲音清脆，隔著幾棟樓飄過來，清晰入耳。
家家戶戶的日子，都有煙火動靜。
有人老去，有人成長，有人團圓，有人熱鬧。
只有他的日子，始終靜止。
手機揣在工裝內袋，安安靜靜，全程沒有消息、沒有來電。屏幕從不亮起，也從無人惦記。
這些年，他的社交圈極簡到極致。
通訊錄里寥寥數十人，全部是工地帶班、合作工長、偶爾共事的工友。沒有親友問候，沒有家人叮囑，沒有任何人會在白**他吃飯沒有，夜里問他收工沒有，雨**他避雨沒有。
午飯時間，工地停工。
三人走出樓棟，沿著小區外的臨街小路往前走。路邊擺滿簡易流動餐車，盒飯、炒粉、湯面、快餐小碗菜，煙火氣濃重，油煙飄在空中。
正午陽光刺眼，路面發燙，行人腳步匆匆。
工友選了一家小炒店，推門進去落座，招呼陳樹一起。
陳樹搖頭，獨自走到最邊上的盒飯攤。
十元一盒的大眾盒飯，兩素一葷，米飯管飽。攤主是中年婦人，動作麻利，鐵勺快速起落，打包飯菜裝進透明餐盒。
他接過盒飯，付完錢，蹲在路邊樹蔭下吃。
路邊電動車來來往往，喇叭聲、叫賣聲、車流聲交織一片。他吃得很快，不挑菜味，不慢嚼細品，只是機械進食，填飽肚子，維持下午干活的力氣。
吃飯期間，手機終于震動了一下。
是遠房堂兄發來的微信消息。
內容很簡單，依舊是老生常談的話題：家里親戚托了媒人，隔壁鄉鎮有個離異女人，性格踏實，不挑條件，問他要不要抽空回去見見。
陳樹低頭看著屏幕，指尖停在輸入框上方，久久未動。
這種相親介紹，一年至少三四次。
老家的親戚始終覺得，他之所以孤身至今，是因為在外漂泊沒人張羅，只要有人介紹，只要愿意接觸，總能成一個家。
沒人知道，他不是遇不到，是不敢遇。
快速打字，簡短回復：不用了，沒空。
發送完畢，他鎖屏，將手機塞回口袋，繼續低頭吃飯。
草草吃完盒飯，他將餐盒疊好，扔進旁邊垃圾桶，抬手拍干凈手上油漬殘渣。
午休半個小時，他沒有找地方乘涼休息，折返工地，提前回到施工房間。
另外兩個工友還在外面吃飯閑聊，房間里只剩他一個人。
安靜，空曠，無人打擾。
他走到墻邊，看著剛剛刮好的半面白墻，墻面平整干凈，煥然一新。所有陳舊、斑駁、破損，都能靠手藝一點點修補、翻新、復原。
唯獨日子不能。
十三年來，他換過無數工地，租過無數間小出租屋，干過無數臟活累活。手上的手藝越來越精，干活越來越穩，人越來越沉默，心越來越冷。
同齡人早早就安定下來。
同批次出師的學徒，有人開店做了老板，有人常年接家裝單穩定增收，有人結婚生子，買房買車，每逢節假日闔家團圓，朋友圈里全是家庭合照、孩子日常、生活煙火。
只有他，一直在底層打轉。
沒攢下錢，沒攢下家，沒攢下半點安穩。
沒人等他收工，沒人等他回家，沒人為他留一盞燈，沒人問他累不累。
下午開工，陽光漸漸西斜。
粉塵依舊漫天，工具碰撞依舊清脆，日復一日的工序重復上演。刮膩子、打磨、找平、清理、擦拭，枯燥的流程，填滿他一天又一天的生活。
工友吃完飯回來，依舊閑聊。
聊孩子讀書，聊老婆家常，聊房貸車貸，聊年底回老家置辦什么年貨。
人間煙火，柴米油鹽，皆是尋常溫暖。
陳樹依舊沉默干活，置身在熱鬧之外，人群之外，煙火之外。
他這輩子，早已習慣無人等候。
也早已認定，本該無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