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歲，一無所有------------------------------------------，南城天還沒亮透。，遠處樓宇的輪廓模糊成一片灰影，街燈還沒熄滅，昏黃的光一條條鋪在柏油路上，冷清、平直，沒有一點溫度。風從城中村巷口穿過來，貼著墻根打轉，卷著夜里沉淀的潮氣，落在皮膚上，是深秋固有的涼。，路面凹凸，水泥地常年潮濕，邊角長著暗綠色的薄苔。兩側是挨得緊密的自建民房，墻體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水泥底色，電線縱橫交錯，從這頭墻拉到那頭墻，亂七八糟懸在半空，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舊網。。，水泥面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邊緣磕出不少缺口。他穿一身藏藍色工裝外套，衣服洗得次數太多，原本的顏色發淺，袖口和下擺起了一層細密的白邊，布料發硬，貼在身上不保暖。褲子同樣是配套工裝褲，膝蓋位置有兩道淺淺的折痕，是常年蹲跪干活磨出來的。，脊背不算駝，只是常年彎腰做工，站姿習慣性不挺拔。，三塊五一包的廉價煙。煙身燃得很慢，火星在昏暗天光里一亮一暗，細碎的煙灰落在腳邊，積了薄薄一點。他手指寬大、骨節突出，掌面結著一層厚硬老繭，指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淺白膩子灰，指甲邊緣干裂起皮，縫隙藏著常年勞作洗不干凈的污垢。，緩緩吸了一口。，在微涼的空氣里快速散開，轉瞬就被巷子里的風吹散。，十平米不到。，漆面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銹跡。門鎖是普通掛鎖，鎖身老舊，摸上去粗糙硌手。門內空間狹小，一覽無余。靠墻擺著一張一米二的硬板床，床架鐵管生銹，鋪著一層薄被褥，床單洗得發白，邊角起球，平整鋪著，沒有褶皺。，布面褪色，拉鏈卡頓，柜體微微歪斜。靠窗擺一張折疊方桌，桌面劃痕密布，邊緣磕碰缺損，桌上放著一只塑料水杯、一卷紙巾、一把裁紙刀片。，再無別的物件。，沒有風扇，沒有多余擺件。整間屋子空蕩、簡陋、干凈，也冷清。，掃得整潔，沒有雜物堆積。墻角貼著地面的位置，有幾處返潮留下的深色水漬，常年干不透，帶著淡淡的潮濕霉味，是這間屋子固有的味道。
陳樹抽完最后一口煙，抬手，將煙蒂摁滅在腳下的水泥縫里。
動作緩慢，沉穩，沒有多余幅度。
他抬手拍了拍褲子膝蓋處的浮灰，起身站直。身高不算矮，只是常年累月的體力勞作，讓他看著比實際年齡更沉，更安靜。
他轉身進門，屋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蒙蒙天光。
他走到床邊，拎起靠墻放著的黑色帆布工具包。包的邊角磨損嚴重，布面發白，肩帶位置磨得變薄，多處縫補過。他抬手拉了拉拉鏈，確認包內工具齊全，刮刀、砂紙、卷尺、小扳手、美工刀，都整齊擺在夾層里，沒有遺漏。
工具是他吃飯的本錢，用了很多年，一直愛惜。
他反手扯過門上掛著的薄外套，隨手套上，抬手關燈。屋內唯一一盞白熾燈應聲熄滅，狹小的屋子瞬間沉進淺淡的昏暗里。
他反手帶上門，抬手扣上掛鎖，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清晨五點多，城中村還沒醒。
兩側民房門窗緊閉，巷子里看不見行人，只有遠處主干道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低沉轟鳴，隔著層層建筑，模糊遙遠。巷口幾家早餐店還沒開張，卷閘門全部落下，街邊垃圾桶整齊擺放，地面干凈，是凌晨剛清掃過的樣子。
陳樹背著工具包，沿著巷子緩步往外走。
腳步不快，步伐均勻，走得穩。
路面潮濕，偶爾有積水洼，倒映著頭頂昏黃的路燈光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他刻意避開積水，鞋底落在干燥的水泥地面，沒有聲響。
走出城中村巷口，視野驟然開闊。
內外像兩個世界。
里面是低矮密集的舊民房、狹窄巷道、潮濕暗沉的煙火底層。外面是寬闊平整的城市主干道，筆直延伸向遠處，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在清晨的灰蒙天色里泛著冷光。道路干凈整潔，護欄規整，路燈排列整齊，車流漸漸多了起來。
早班的公交車緩緩駛過，車燈明亮。騎著電動車的路人裹緊外套，匆匆趕路。人行道上陸續出現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大多低頭趕路，面色平靜，奔赴一天的生計。
城市蘇醒得很慢，卻從不停止。
陳樹沿著人行道邊緣走，始終靠最外側，不搶路，不疾行，低頭看著腳下路面，目光平靜，沒有張望四周的高樓，也沒有看向來往的車流與人潮。
他今年三十六歲。
在這座城市漂泊整整十三年。
從二十四歲離婚離開老家，就一直待在南城，輾轉各個老舊小區、翻新工地、家裝現場，做裝修雜活，刮膩子、找平、貼磚、清理建筑垃圾，什么樣的臟活累活都干。
十三年時間，城市越建越新，高樓越蓋越高，路越修越寬，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買房，有人定居，有人成家立業，日子一步步往上走。
只有他，一直停在原地。
沒有積蓄，沒有房產，沒有車輛，沒有家人陪伴。
無妻無子，孤身一人。
人行道旁的綠化帶草木秋黃，枝葉落了大半，風一吹，枯葉簌簌落下，落在步道上，被過往行人踩碎。路邊路燈逐一點亮熄滅，天光一點點鋪開，灰蒙蒙的亮，籠罩整座城市。
前行兩公里，抵達今日施工的老舊小區。
小區建成年份久遠，外墻瓷磚發黑斑駁，樓道外墻污漬遍布，管線外露，路面坑洼，綠化帶雜亂。門口保安室老舊，鐵門半開，保安坐在屋內低頭玩手機，抬頭掃了陳樹一眼，沒有問話，徑直移開視線。
常年在這片區域干活，所有人都面熟。
陳樹背著工具包，徑直走入小區。
工地在三棟二樓，整層舊房翻新。樓道里光線昏暗，墻皮大面積脫落，地面堆滿水泥袋、砂石、廢棄木料和建筑垃圾，灰塵浮在空氣里，踩上去沙沙作響。
已經有兩個工友提前到了，正蹲在樓道抽煙，低聲閑聊。
看見陳樹進來，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又最早到。”
聲音隨意，帶著常年共事的熟稔，沒有惡意，也沒有熱情。
陳樹輕輕點頭，算是應聲，沒有開口說話。
他走到施工房間門口，放下背上的工具包，拉開拉鏈，拿出卷尺，抬手對著墻面，低頭校準尺寸。動作熟練、精準、流暢，每一個動作都是千百次重復練出來的穩。
樓道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微涼，吹動地上浮塵。
遠處天邊，天光徹底亮開，灰蒙蒙的清晨，徹底迎來白晝。
新的一天，照常開始。
對旁人是新的生活，對陳樹，只是又一場重復的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