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沉默------------------------------------------，沈錦繡像是變了一個人。，穿線、上機、接梭子，一樣不落。，她就爬起來，點上那盞煤油燈，對著那張畫了無數遍的圖樣，開始她的織錦。。——她那點本事，根本織不出外婆那種花樣。，稍不留神就從指縫里溜走。更要命的是提花，平紋布是一根線上一根線下，梭子直來直去就行。，要按著花樣把一部分經線提起來，另一部分壓下去，才能織出花紋。，老式的，沒有提花裝置。沈錦繡想了個笨辦法——用手。，織幾梭，低頭看一眼，用手把該提的經線一根根挑起來，梭子穿過去，壓緊，再織幾梭，再低頭看一眼，再用手挑。，織了不到一指寬。，拿筷子都疼。眼睛盯著經面盯久了，酸得直流淚，揉一揉，繼續盯著。。——鳳鳥的翅膀要一根根翎毛，尾羽要彎出弧度，云紋要飄飄渺渺。她對著圖樣看了又看，比劃了又比劃，下手的時候還是亂成一團。，她織廢了三回。，她盯著那團亂糟糟的線頭，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張圖樣，看了一會兒，拿起筆，開始改。
鳳鳥太復雜，她畫不來，更織不來，那就不要鳳鳥了。
云紋太飄渺，她把握不住，那就簡單點，改成幾道水波紋。
蓮花留著，蓮花她織出過一朵，雖然歪，但好歹是個樣子，七朵太多，減成三朵。
三朵蓮花，幾道水波，清清淡淡的，她看著改完的圖樣，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外婆的花樣是外婆的，她織不出來，那就織自己的。
第五夜，她開始重新織，還是用手一根根挑經線，還是一梭一梭慢慢來。
但這一次，心里有底了。那些花紋是她自己畫的，她知道該怎么走線，知道哪里該緊哪里該松。
第一朵蓮花織出來，還是有點歪，但比之前的好。
第二朵蓮花織出來，比第一朵順了。
第三朵蓮花織完，她停下來，對著燈看了一會兒。
三朵蓮花，月白的底，淡粉的花，花心里一點鵝黃。旁邊幾道水波紋，淺淺的藍，彎彎的，像河里的水。
織得不算好，但好歹是一塊完整的布了。
就這樣，第五夜、第六夜、第七夜......
第九夜天快亮的時候，終于織好了不到半匹完整的布。
她把布從機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枕邊，躺下去，閉上眼睛，沉重的心放下了一半，布有了，下一步就是要賣出去，明天再說。
天快亮了，窗外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沈錦繡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照在臉上，晃得眼睛疼。
沈錦繡猛地坐起來——壞了，睡過頭了。
外屋靜悄悄的，沒有織機聲，沈錦繡心里一緊，掀開布簾子就往外跑。
她娘不在織機前，而是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背對著她，低著頭，一動不動，陽光照在她柴瘦的背上，照出藍布衫上磨得發白的補丁。
沈錦繡走過去，走到她娘身邊，然后就看見了她娘手里捧著那半匹布——那匹她織了九天的布，她娘就那么捧著，低著頭看，一動不動。
沈錦繡站在那兒，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娘抬起手，用那只變形的手指頭，輕輕摸了摸那幾朵蓮花，那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像摸剛出生的嬰兒。
然后她娘站起來，沒看沈錦繡，沒說話，捧著那匹布，走進堂屋，走到織機前，把布放在機杼邊上，坐下來，開始織布。
沈錦繡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她娘沒回頭，也沒停手，織機一聲接一聲，跟往常一模一樣，但那匹布就放在她娘手邊。
沈錦繡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娘”，但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沒喊出來。
她走過去，在她娘旁邊站下。
她娘還在織布，眼睛盯著面前的經面，梭子從左手飛到右手，又從右手飛回左手，每一次接梭子的時候，手都從那匹布邊上擦過來，擦過去，卻始終沒有碰它，就好像沒有這匹布一樣。
沈錦繡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灶房熱稀飯。
熱好稀飯，端到她娘跟前，她娘接過去，低著頭喝，喝完了把碗遞給她，又繼續織布，還是不說話。
沈錦繡把碗收了，洗了，擱回碗架里，出來站在她娘旁邊，“娘……”
“去把雞喂了。”她娘說。
聲音跟平常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但就是不看她。
沈錦繡去喂雞，喂完雞回來，她娘還在織布。
沈錦繡進屋，把那塊殘片拿出來，攤在桌上，又拿出她改過的圖樣，對著看。
外婆的蓮花鳳鳥云紋，她的三朵蓮花幾道水波。不一樣，但也好看。
外屋的織機聲一刻沒停，一個上午就這么過去了。
中午做飯，沈錦繡去灶房煮了一鍋紅薯稀飯，切了一碟腌蘿卜，端出來的時候，她娘還在織布。
“娘，吃飯了。”
她娘沒停，沈錦繡把飯擱在織機旁邊的板凳上，站在一邊等。
她娘織完這一梭，接完下一梭，又織完一梭，才停下來。她沒看沈錦繡，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像趕時間。吃完了把碗往板凳上一擱，又坐回織機前。
沈錦繡收碗的時候，看見她**手，那雙手在抖，不是累得抖，是別的什么。
她娘把手藏在梭子后面，但沈錦繡看見了。那雙手攥著梭子，攥得緊緊的，骨節都發白了，抖得厲害。
她端著碗站在那兒，目光落在那匹布上。它還在那個角上，還在她娘手邊。
一整個上午，她娘織了那么長的布，手從它邊上擦過去無數回，卻始終沒有碰它一下，可是也沒有把它挪開。
就那么擱著，在她手邊，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每一次低頭，都能看見。
沈錦繡又進屋，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塊殘片發呆。
天是灰的，云壓得低，可能要下雨。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一動不動，悶得很。
外屋的織機聲一直沒停，一聲接一聲，像砸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她娘為啥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