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師姐------------------------------------------。。，手腕一翻，連糞帶草鏟進木桶。靈獸糞便混著雨水發(fā)酵了三天，味道沖得人睜不開眼。外門雜役們早就躲到了上風口，只有她一個人蹲在糞坑邊上，一鏟一鏟地清淤。。是她不干沒人干?！皢?，這不是凌師姐嗎？”一個拉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捂著鼻子站到了糞坑上風頭。他穿著外門弟子統(tǒng)一的天青色道袍，腰間的玉佩是上個月剛在坊市淘的，走起路來叮當響。。鐵鍬繼續(xù)往糞泥里插，力道很穩(wěn)。，沒等到反應，臉上的笑意冷下來：“師姐，師弟跟你說話呢。喂，廢物。”左邊的跟班撿起一塊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周師兄叫你，聾了？”，砸在凌清鳶后肩上。，沒吭聲。鐵鍬鏟進糞泥的節(jié)奏不變。，走上前兩步，靴尖踢翻凌清鳶腳邊剛裝滿的木桶。糞水潑了一地，濺上她洗得發(fā)白的褲腿?！皫熃銊e誤會，師弟是好心?！敝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得很和氣，“就是想問問——你那靈脈還堵著嗎？掌門親傳大弟子的名頭掛得挺響，飛劍呢？給師弟見識？”。，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三道還沒結痂的舊傷——靈獸園的角兔昨天發(fā)狂，她頂上去擋了一下。
周顯的笑更大了：“聽說師姐連最低級的飛劍都控不穩(wěn)？上次考核，御劍術考了……多少分來著？”
“零分。”右邊跟班搶答，“摔斷了考核場的旗桿，賠了一塊下品靈石?！?br>三人哄笑。
凌清鳶重新握緊鐵鍬。指節(jié)泛白，臉上還是沒表情。
她蹲下身，把潑翻的木桶扶正，重新開始鏟糞。
周顯笑夠了，沖跟班使個眼色。左邊的跟班上前一步，一腳踹在木桶上，木桶飛出去砸在石墻上，裂成兩半。
“凌師姐，”周顯嘆了口氣，“師弟這是為你好。靈脈不行就早點認清現(xiàn)實，把這身親傳弟子的袍子脫了，老老實做個雜役。省得出去給青云宗丟人現(xiàn)眼——你說是吧？”
凌清鳶低著頭，盯著地上裂開的木桶。桶底還剩一點糞水，映出她自己的臉。瘦了，顴骨比上個月更明顯，嘴角有塊淤青——昨晚從藥田回來摔的，飛劍從三尺高摔下來，她連人帶劍滾進了排水溝。
周顯等得不耐煩了，抬腳踩住鐵鍬頭。
“師姐，師弟問你話呢。你那個親傳弟子的身份——”
“干什么！”
一聲暴喝從山道那頭傳來。
外門管事趙胖子提著竹掃帚小跑過來，腦門上全是汗。他跑到近前，先是狠狠瞪了周顯一眼，然后沖凌清鳶吼：“愣著干什么？糞坑清完了？清了就滾去后山劈柴！宗門不養(yǎng)閑人！”
周顯把手一攤，沖趙胖子笑了笑：“趙管事說得對，師姐確實不是閑人——閑人至少不會連飛劍都控不穩(wěn)?！?br>趙胖子的嘴角抽了抽，沒接茬。周顯是外門長老的遠房侄子，他得罪不起，只能裝作沒聽見。
三個外門弟子揚長而去。笑聲在山道上拖了好一陣才散。
趙胖子回頭看了眼凌清鳶。她正把裂開的木桶碎片撿起來，一塊疊好，動作不急不緩，像是被羞辱這件事已經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那個……”趙胖子張了張嘴，最后只吐出一句，“后山的柴今天得劈完，劈不完沒飯吃?！?br>凌清鳶點了點頭，把鐵鍬往肩上一扛，走了。
趙胖子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后腦勺，嘀咕了一句“造孽”，轉身去收拾糞車。
凌清鳶一直走到靈獸園外的山道拐角，確認四下無人，才停下腳步。
她靠著石壁，慢慢蹲下去。
左手捂上右臂——周顯踢木桶的時候，糞水濺上來，滲進了袖子里還沒愈合的傷口。
她沒出聲。額頭抵在膝上，肩膀抖了抖，又馬上繃直。
腰間的鐵劍硌得髖骨生疼。
這把劍跟了她七年，從入門拜師那天就掛在腰上。劍柄上的纏繩磨斷了好幾截，劍鞘底部銹了銅綠，劍刃崩了三個米粒大的缺口。
當年師尊顧長淵把劍遞給她時，她跪在大殿里，雙手舉過頭頂，大氣都不敢出。師尊說，“這把劍，以后就是你的命。”
七年過去，劍還在，靈氣一絲也灌不進去。
靈脈堵塞。
青云宗每年給親傳弟子的入門檢測，她的靈氣通脈率是——百分之二。
連雜役都不如。
凌清鳶深吸一口氣，撐劍站直。把手往衣擺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糞漬和血漬，然后解開腰間的布袋翻了一遍——半塊干餅，一顆靈果。
靈果是管事上月發(fā)的份例，每人一顆。她沒舍得吃，本來想今晚泡**喝幾口的。
她把袋子重新系緊，掛回腰間，往山下走去。
黃昏時分，山門外的亂葬崗起了風。
枯草被卷起來打在墓碑上，發(fā)出細碎的沙聲。幾只烏鴉蹲在枯枝上，歪頭盯著下面。
凌清鳶走出山門時，天邊的云燒成一片暗紅。她把領口緊了緊，沿著石階往下走。山門到坊市的官道要經過一片荒地，荒地邊上有個破廟，廟頂坍了一半，香火不知斷了多少年。
她走過破廟時，腳步頓了一下。
廟里有動靜。
很輕。像是老鼠在啃什么東西，但節(jié)奏不對。
凌清鳶手按上劍柄，側身靠在破廟門框邊，往里看了一眼。
殘垣斷壁圈出一小塊空地。供桌早爛了，佛像的頭掉了半個。角落里堆著干草，干草上縮著一個小的人影。
是個孩子。
女孩穿著不知從哪撿的破衣裳，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上幾道舊傷疤和還沒消下去的凍瘡。她蹲在干草堆上，手里攥著半個凍得硬邦的饅頭，正用臟兮兮的指甲一點往下?lián)?，摳下來的碎屑塞進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太瘦了。顴骨凸出，下巴尖得像錐子，脖子細得能看見青筋。頭發(fā)黏成一縷的，沾著草屑和泥巴。
她把饅頭屑咽下去，噎得脖子一梗，連忙用袖子捂住嘴，不敢咳嗽。因為一咳嗽，可能就會把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那點東西吐出來。
凌清鳶站在門口，沒動。
那女孩察覺到光線變化，猛地抬頭。一雙眼睛又大又空，像兩口枯井，反射不出任何光。她盯著凌清鳶看了兩秒，然后飛快地把半個饅頭藏到身后，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凌清鳶沒往前走了。她太熟悉這個姿勢——流浪狗護食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先縮，再跑，跑不掉就咬。
她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松開，往后退了半步，停在門檻外面。
風從破廟頂上的窟窿灌進來，把干草吹得簌響。
女孩緊盯著她，喉嚨里發(fā)出極低的嗚咽聲，不像人聲，更像某種受了傷的獸類在警告同類別靠近。可她太虛弱了，連這個聲音都發(fā)不穩(wěn)，尾音斷成幾截。
凌清鳶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里面有什么東西硌了自己一下。不是憐憫——她自己都活成這個德性，沒資格憐憫任何人。而是某種更尖銳的、說不清的東西。像在照一面很臟的鏡子，鏡面模糊，但輪廓依稀可辨。
她沉默了片刻，把手伸進腰間布袋，摸出那顆靈果。
靈果只有核桃大，皮皺巴巴的，在掌心滾了滾。她看了看靈果，又看了看那個縮在干草堆里發(fā)抖的女孩，然后把靈果放在門檻的石板上。
“別怕。”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凌清鳶轉身繼續(xù)往下走，走出十幾步，身后傳來很細微的動靜——是赤腳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小心地、一點點往前挪。然后停住了。再然后，是牙齒咬進果肉的清脆聲響。
她沒回頭，把肩上鐵劍往上扛了扛，朝坊市的方向走去。
天邊最后一抹暗紅沉進山脊線，山路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