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個誰，別往前擠了，你的位置在最那邊。”
省醫學研討會的報告廳里，醫務科劉干事粗聲粗氣地攔住了我，朝最后一排靠墻的折疊椅努了努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白大褂，再看看周圍專家們熨得筆挺的西裝、掛著金邊胸牌的打扮，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沒人認出我是誰。
這也不奇怪，我在禾仁醫院急診科規培兩年，從沒上過臺，也沒坐過前排。每天從搶救室到留觀區，簽不完的病歷，挨不完的罵，連同科室的護士都常常喊我“那個小蘇”。
“那邊是學生和后勤的座。”劉干事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嫌棄，“今天來的都是省里的領導，你穿成這樣，坐過去合適。”
我沒解釋，抱著資料袋和一瓶礦泉水，朝最后一排走去。
那排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來聽會的實習生和幾個護工。看到我過來，一位四十多歲的護工阿姨往旁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姑娘，坐這兒吧，前頭咱們也擠不上。”
“謝謝。”我在她旁邊坐下，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會議已經開始了二十分鐘，主持人正在臺上用過于激昂的語調介紹本次會議主題。大屏幕上滾動著“重大醫療事故通報暨急危重癥救治研討”的紅字，每切換一次，臺下就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今年我省急診救治工作取得顯著進步，但也暴露出個別醫院管理松散、年輕醫生違規操作的嚴重問題。”主持人聲音拔高，“下面有請禾仁醫院急診科主任，梁文斌主任，作情況說明。”
掌聲響起來。
一個穿著深灰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的中年男人走上臺，接過話筒時臉上帶著沉痛：“謝謝各位領導。今天站在這里，我心情非常沉重。我們科室發生的這起險些造成病人死亡的事故，我作為主任，負有管理責任。”
他說得字字懇切，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掃過會場時，從沒在最后一排停留過一秒。
坐在我旁邊的護工阿姨小聲嘀咕：“梁主任人看著挺正派，聽說昨晚還在科里守了一夜。”
另一個實習生湊過來：“可不是嘛，我同學在禾仁，說是一個規培生亂動刀，差點把產婦害沒了。”
“這種人也敢當醫生？”護工阿姨皺著眉，“拿病人的命練手，缺德。”
他們都看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也是來聽熱鬧的學生。
我沒接話，繼續喝水。
臺上的梁文斌翻開材料，聲音壓得更低：“事故發生在三天前夜里。一名車禍合并產后大出血的病人送入急診。情況危急，本該嚴格按照搶救流程進行，但我科規培醫生蘇南，未經上級醫生允許，擅自處置，造成病**出血加重。”
大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
蘇南。
兩個字紅得刺眼。
前排有人回頭找我。醫務科劉干事站在過道邊，像怕我跑了似的，眼睛釘在我身上。
旁邊的實習生猛地往另一邊挪了半寸，聲音壓得更低：“就是她啊？”
護工阿姨手里的紙杯停在半空，剛才讓座的熱情一寸寸退下去。
我低頭看著資料袋。袋子里有一張黑色錄像盤，被我用病歷紙包了三層。
三天前，梁文斌沖進搶救室時，手套都沒戴穩。
病人血壓一路往下掉，監護儀叫得人耳朵疼。值班醫生被他支去開會，副主任在外地，現場只有我、兩個護士和一個剛輪轉來的住院醫。
梁文斌看了一眼病人，張口就是：“先按我說的來，出了事我擔著。”
十分鐘后，他剪錯了結扎線。
血噴出來，打在無影燈下，像一盆熱水潑在所有人臉上。
護士孟喬喊：“梁主任，血止不住！”
梁文斌把器械往盤里一丟，轉頭看我：“蘇南，你上。”
我上了。
我把那個快要死在臺上的女人拉了回來。
病人活下來的第二天，梁文斌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第一句話是：“這件事，你扛。”
我問他：“憑什么？”
他把處分通知書推到我面前：“憑你只是個規培生。”
臺上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在。
“醫院研究決定，對蘇南予以停止規培、**聘用的處理，并向全省通報。”梁文斌停了停，望向臺下，“我也懇請在座各位引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