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底
顧念死的那天，是她的結婚紀念日。
三周年的結婚紀念日，她做了一桌菜，煲了一鍋他最愛的菌菇湯，訂了一個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地用奶油寫著“三周年快樂”——是她自己擠的，練了好幾天，手指被奶油袋勒出了紅印。她從不擅長這些，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陸行舟說好七點回來，她等到八點，等到九點，等到十點。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反復三次之后她不再熱了，就坐在餐桌旁，看著蠟燭一點一點燒成燭淚。她給他發了五條消息，打了三個電話，只收到一條回復：“應酬，晚點回。”
晚點。她不知道這個“晚點”是多久，但她習慣了。陸行舟總是很忙，他是江城最年輕的副行長，應酬多得數不過來。結婚三年，她等他回家的次數多到數不清。起初她會生氣，會委屈，后來她不生氣了，她學會了等。等一個人，哪怕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這大概就是婚姻。
十一點四十二分，大門響了。
顧念從椅子上站起來，揉了揉坐麻了的腿，往玄關走。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笑容，準備說那句“大忙人總算回來了”。她知道今天是紀念日，但她也知道他忙，所以她不打算發火，就想著讓他進門能舒舒服服的，也許還能吃一塊蛋糕。
但她看到的不止陸行舟一個人。
陸行舟懷里摟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穿一件酒紅色的吊帶裙，外面披著一件男士西裝——是陸行舟的，她認得，那件西裝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袖口的扣子上刻著他的名字縮寫。女人醉醺醺地靠在他肩上，高跟鞋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勾著他的脖子，姿態親昵得像一只慵懶的貓。
“這是誰？”顧念的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
陸行舟沒有看她。他把懷里的女人扶到沙發上，動作很輕很小心，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直起身來，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走到餐桌旁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終于把目光轉向她。
那個目光讓顧念從頭涼到腳。
不是愧疚，不是慌亂，不是被抓包之后任何一種該有的表情。那是一種疲倦。一種深深的、毫不掩飾的、被麻煩找上門的疲倦。像是她顧念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樁等著他去處理的事務，一件甩不掉的累贅。
“顧念，我們離婚吧。”他說。
他把這句話說得跟“明天要下雨”一樣平淡。
顧念站在原地，手指捏緊了餐桌的邊緣。蠟燭最后一縷火苗跳了一下，滅了。客廳里只剩頭頂那盞慘白的吸頂燈，把她和陸行舟的影子拖得很長。她聽見那個女人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
“她是誰？”顧念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一些，至少沒有發抖。
“蘇晚。”陸行舟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軟了幾分——那種柔軟，顧念從來沒有在他對自己說話的時候聽到過。“她是總行的行長千金，調到江城來鍛煉。她懷孕了，我的孩子。下個月必須辦婚禮，所以——”
“所以你要跟我離婚。”顧念替他把話說完了。
陸行舟沒有否認。
顧念忽然想笑。三年前嫁給他的時候，他一無所有，是她在婚介所當紅娘，一筆一筆地攢錢，供他考金融牌照，供他應酬，供他買第一身體面的西裝。他加班到半夜，她做了飯送到銀行門口，怕他丟面子，從來不上樓，就在馬路對面等著，冬天冷得跺腳，夏天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后來他升了副行長，買了大房子，買了車，她的同事都說她命好，嫁了個潛力股。現在這個潛力股要跟她離婚了，連一個“對不起”都欠奉。
“好。”顧念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明天去民政局。”
陸行舟倒是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摔東西，會像之前吵架那樣拽著他的袖子不松手。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確認她是真的平靜還是在憋著。然后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變得緊張起來。
“晚晚，你到家了？好，你早點睡……”他一邊接電話一邊往陽臺上走，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只受驚的小貓。
顧念看著他走進陽臺，把玻璃門拉上，隔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