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短信是周三下午發來的。
"[動力健身] 尊敬的會員，您的年卡將于本月底到期。續費享8折優惠，點擊鏈接——"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不是因為這短信有什么特別。是因為周衍的健身卡，我記得是三年前辦的。我們結婚第二年。他說公司樓下新開了健身房，下班去練一小時再回家。他每周四都去，雷打不動。運動包、運動鞋、換洗T恤，出門前會給我發一條消息：去健身房了。
但我從來沒收到過"續費提醒"。第一年年卡到期的時候，他說他續過了。第二年是自動續費，我沒問。
這是第三年。短信說——"您的年卡將于本月底到期"。
不是"續費"。是"到期"。也就是說這張卡中間斷過。至少有一年沒有續。
我給健身房打了個電話。
"你好，我想查一下會員周衍的到期日期。"
"請稍等——周衍先生，年卡，到期日是本月三十一號。需要現在續費嗎？"
"他之前那張卡是什么時候到期的？"
對面敲了幾下鍵盤。"上張卡——前年六月。中間沒有續費記錄。"
前年六月。兩年前。
周衍每周四晚上七點出門。一個月四次。一年四十八次。兩年——將近一百次。一百個周四晚上。他說他在健身房。
我掛了電話。手還放在手機上。指甲邊緣摁著屏幕。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暗了。周四。今天就是周四。
客廳掛鐘走到六點半。
周衍在臥室換衣服。我聽到衣柜門開關的聲音。拉鏈拉上的聲音。運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輕的，一步一步。他穿好出來了。運動T恤，運動褲，運動包。跟過去兩年的每一個周四一模一樣。
"去健身房了。"他彎腰換鞋。"十點前回。"
"好。"
門關上。電梯叮一聲。樓道燈滅。
"周衍。"
他回頭。
"你今天練什么？"
"腿。深蹲加幾組器械。"他把運動包挎上肩膀。
"好。早點回來。"
門關上。電梯叮一聲。
我在沙發上數到六十秒。然后站起來，拿上大衣和車鑰匙。
我跟蹤了我丈夫。
他坐電梯到地下**。我走樓梯。他的車是一輛灰色***，尾號73。我跟在他后面三輛車的距離，出了小區右轉，上高架。
不是健身房的方向。健身房在城西。他往城東開。
下了高架以后路變窄了。沿街的店從寫字樓變成了五金店、水果攤。他打了右轉向燈，拐進一條老居民樓的巷子。六層樓。沒電梯。墻皮剝落，空調外機銹跡斑斑。
他停好車。從后備箱拿出來的不是運動包。是兩袋超市塑料袋。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袋子上印著"聯華超市"。
他上樓了。
二單元。四樓。右手邊那扇門。
樓道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他敲門。不是用指關節那種敲法——用掌心。拍兩下。像在報自己的位置。
門開了。
里面是個老人。白發，駝背，身上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棉襖。她看到周衍的時候不是"謝謝你來看我"的表情。是"你怎么才來"的表情。嘴張開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
"小嶼——怎么這么晚？"
小嶼。
她叫他小嶼。不是周衍。不是小周。不是任何我認識的名字。
周衍彎下腰，讓老人夠得到他的肩膀。他扶著她往屋里走。門沒關。樓道燈滅了。我站在樓梯拐角，背貼著冰涼的墻面。三樓半的位置。
那扇門里傳出來的聲音不大。電視在放戲曲頻道。老人說話斷斷續續的。有些話聽得清，有些被電視蓋住了。周衍回話的聲音很低。我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語調說話——慢的。每一句都像是在用別人能理解的速度翻譯一遍。
"小嶼，你吃飯了沒？"
"吃了。給你帶了排骨湯。熱的。"
"外頭冷不冷？"
"不冷。"
"你穿少了。你小時候就穿得少。我說你你從來不聽。"
"好。下次多穿。"
他從來不多穿。他冬天也只是一件襯衫加一件薄羽絨服，我說他，他說暖氣夠。這個老人說他，他說好。
我站在樓道里。聲控燈明滅三次。三樓半的窗玻璃碎了一角，冷風灌進來。
過了二十分鐘，我下樓回到車里。
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