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筷子沒動。
我媽坐在斜對面。她低著頭在擦眼角。用的是那塊洗得發白的手帕，捏得很緊，彎著腰，不想讓人看見。
但我看見了。
我想站起來。
說什么呢？
說了三十三年的話，我一句有用的都想不出來。
從小到大，不管被人欺負、被人笑、被人看不起，我都是這樣。
腦子里翻江倒海的，到了嘴巴上就是一堵墻。
素云坐在旁邊。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來，手平平穩穩地擱在桌面上。
什么表情都沒有。
穩得像根樁子釘在那兒。
張大貴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大柱，恭喜啊。來，哥敬你一杯。"
他仰脖子喝了，然后把杯子在桌上一頓。
"哥說句不好聽的，你這婚宴也太寒磣了點。八塊錢的煙，二十五的酒。你好歹也請了十幾年木工了，手里能攢這么點？"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我端起杯子喝了。沒說話。
張大貴看了看素云，又看看我。
"弟妹，你可別嫌棄啊。我弟這個人呢，老實是老實，就是……窩囊了點。"
"大貴。"我媽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硬。
"干嘛，翠花姑，我這是開玩笑。結婚不興開玩笑啦？"
他嘻嘻哈哈地回去了。
我坐在那里，臉上燙得厲害。
素云沒看我。
她只是把筷子擺正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
"以后不管誰說什么，你信我就行。"
那時候我信不信呢？說實話，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個念頭，如果有人站在我這邊，哪怕只有一個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難熬。
然后這頓飯就這么撐著往下走。
酒過了一巡。菜上得差不多了。
我正準備站起來去敬酒，棚子外面有動靜。
有車停下來的聲音。
發動機的聲音不對勁，不是村里那種面包車和摩托的聲音。
但我還沒來得及在意。
因為進來的人，先把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搶走了。
王麗麗。
我前女友。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羊絨大衣，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棚子。
后面跟著個男人。
馬強。
清河鎮上做建材生意的。兩家門面，一輛黑色轎車。在鎮上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跟王麗麗處了一年多。
分手是她提的。
那天她來我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這三間瓦房。
然后說了一句話。
"大柱，你是個好人。但我不能跟你過一輩子這種日子。"
我沒攔她。
后來她就跟馬強在一起了。聽說馬強給她買了金項鏈，買了新手機，過年還帶她去了省城玩。
現在她站在棚子入口，挽著馬強的胳膊。
她看了一圈場子，那種眼神，我熟悉。
就是當初在我家院子里，看那三間瓦房時候的眼神。
她朝主桌走過來。
馬強跟在后面。
走到跟前，她先看了素云一眼。
從頭看到腳。
然后轉過來看我，開口了。聲音不低，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大柱，恭喜啊。"
停了一下。
"總算是成家了。雖然這個……"
她沒把話說完，但那個語氣，加上她看素云的那個眼神，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旁邊桌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手帕攥得更緊了。
馬強站在王麗麗身后，下巴抬著，手腕上的表在棚子的燈光底下晃了一下。
他沒說話，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比說話還難受。
王麗麗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往桌上一扔。
不是放，是扔。
紅包滑了一下，差點掉到桌沿下面。
"份子錢。"
她笑了一下。
"你們這個排場，我也不知道該包多少。隨意了啊。"
然后她看著素云，笑容更大了一些。
"這位就是嫂子吧？頭一次見。聽說是二嫁？挺不容易的。"
棚子里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
筷子停了，杯子停了，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了。
我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
我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我該說什么。
但我站起來了。
嘴張了兩次，沒發出聲音。
三十三年了，我一直是這樣，在最需要說話的時候，嘴就像被人縫上了。
然后我旁邊響起了椅子移動的聲音。
素云站起來了。
她比我慢一步。
但站得比我穩。
她沒有看我。
低下頭，把那個紅包拿起來，推回